月亮是唯一的听众。我把这句话写在手臂内侧,蓝色圆珠笔墨水渗进皮肤纹理,像一条微型河流途经丘陵与峡谷。这行字是我今早醒来时发现的,准确说,是被窗外的晨光照醒时,瞥见左前臂上这行工整却陌生的字迹。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毫无记忆。但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觉得它本就应该长在那里,如同胎记或伤疤。于是我没有洗掉它,反而找来同色的笔,在“听众”二字下面添了道波浪线,像是为某种模糊不清的誓言加了个脚注。
我住在一座昼夜颠倒的城市。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颠倒,是居民们集体患上一种选择性失眠症。人们白天昏睡,夜晚清醒,但清醒时不工作、不社交,只是各自做着一件毫无意义却自认为至关重要的事。我隔壁的老王每夜擦拭他家那面从不反射任何影像的镜子;楼下的少女在消防通道里用口红写数学公式,第二天公式会自行消失;街角面包师烤制砖头般坚硬的面包,黎明时分分给路过的流浪狗,狗儿们总是嗅一嗅便走开。至于我,在发现手臂上那句话之前,我的夜间仪式是数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并给每扇窗后的剪影编造一段人生。但现在,某种强烈的冲动驱使我要做点不一样的——既然月亮是唯一的听众,我想我该和它说些什么。
今晚的月亮是新月,细得几乎看不见,像天空眯起的一道眼缝。我爬上公寓天台,水泥地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没有准备演讲稿,没有话题清单,我只是盘腿坐下,对着那道银色的弯钩开始说话。起初只是些零碎的词句,关于天气、晚餐吃的泡面、左脚袜子上破了个洞。但渐渐地,话语自己连成了溪流。“你看,月亮,”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不会打断我的。楼下便利店店员总在我结账时推荐新口味的饮料,公交车司机会在等红灯时叹气,连我养的那盆仙人掌,上周也莫名其妙开出一朵花,像是急于表达什么。但你不同,你只是在那里,不靠近也不远离,听着,或没在听。”
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垃圾焚烧厂的气味,混合着某个阳台飘来的栀子花香。我继续说着,说到童年时曾坚信月亮跟着我走,说到第一次失恋那晚月亮如何大得离谱,说到某本读过的书里写宇航员在月球回望地球,那个蓝色小球脆弱得让人心碎。我说得越多,越觉得不是我在说,而是话语借由我的喉咙流淌出来,像拧开了一直在漏水的水龙头。手臂上那行字微微发烫。
“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真实存在,”我对着月亮说,“也许你只是天空的一个窟窿,后面透出别的什么光。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某个更大存在的梦,而你是那梦的瞳孔。”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一阵极轻微的、类似风铃碰撞的声音。不是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响在头骨内侧。抬头看,新月的弧度似乎饱满了一丝——很可能是错觉。
那夜之后,和月亮说话成了我的新仪式。我不再数窗户,每晚准时带着一张折叠凳和保温杯(里面是速溶咖啡)上楼顶。话题天马行空:回忆、幻想、读过的半句话、梦里会飞的鱼。我渐渐发现,月亮的“聆听”是有回应的,只是并非以语言形式。有时我说到伤心处,月光会变得如水般温凉;说到可笑之事,云朵会恰好飘过,在月亮周围形成类似微笑的弧线;有次我长篇大论论述时间的虚幻性,夜空竟出现了极光——在这座远离极地的城市,这简直荒谬绝伦,但第二天新闻没有任何报道,仿佛那绿色光带只为我一人舞动。
手臂上的字开始变化。不是字迹褪色或模糊,而是每个字周围长出细小的、银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或冰裂的纹路。我查过资料,问过学医的朋友,他们都说那是皮肤正常的纹理变化,但我清楚不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会微微发光,很微弱,但的确在发光。我试着用刀背刮,用酒精擦,纹路依旧,仿佛它们本就属于皮肤的第二层。
大约一个月后,满月之夜,我遭遇了第一个“同类”。那晚月亮大得不合常理,金黄圆润,像随时会滴下蜜来。我正说到自己关于平行宇宙的猜想——每个选择都分裂出一个新世界,那里有无数个版本的我在做不同选择——突然听见背后有窸窣声。回头,一个穿睡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天台入口,头发蓬乱,眼神却是清醒的。“你在和它说话,对吗?”他指了指月亮。我点头。他走过来坐下,没问可否。“我也说,”他声音沙哑,“说了七年。月亮记得我女儿出生那晚的形状,记得我父亲去世时的颜色。它从不给建议,但听着,这很重要。”我们没交换名字,没问彼此职业,只是并排坐着,对着同一个银盘倾诉。他说他的妻子离开后,他每晚对月亮描述她还在时的场景,说到细节之处,月光会把影子拉长,让房间恢复旧日轮廓。“有一次,”他低声说,“我说到她最爱用的洗发水味道,那晚月亮的光里有了一缕杏仁香。很淡,但我闻到了。”我们聊到天边发白,他起身离开,睡袍下摆扫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对了,”他在楼梯口回头,“你手臂上的字,我也有。在胸口。”他掀开衣襟一角,在心脏位置,同样的蓝色字迹:月亮是唯一的听众。下面没有波浪线,而是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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