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览结束。”导忆员七号平板的声音将我拔了出来。我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嘴里是残留的橘子清甜,混合着那庞大的、几乎将我溺毙的悲伤。我急促地喘息,像离水的鱼。“那是什么?那是谁的记忆?”我抓住他的灰制服袖子,布料粗糙冰凉。“你的。”他毫无情绪地回答,“编号734,记忆主题:‘她与橘子’。情感浓度评级:特A级。遗忘系数:99.8%。正因你几乎彻底遗忘,其存在性才剧烈震颤,进入流标程序。请决定是否行使优先赎买权。赎买价格:你需支付与之等重的‘时间感’。”
“等重的……时间感?”我喃喃重复,尚未完全从那段震撼的感官冲击中恢复。“是的。记忆有重量,尤其是高浓度情感记忆。支付后,在你生命的时间体验中,与这段记忆等长的一小段将被‘熨平’,你将感觉不到它的流逝。可能是某个慵懒的下午,可能是排队等待的十分钟,它们会从你主观的时光之毯上被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这是标准兑价。”他公事公办地解释,灰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件物品。“如果我不赎买呢?”“一小时后,它将由系统拍卖。竞拍者可能是记忆美食家、情感体验掮客、梦境制造商,或者……某些需要特定情感碎片来补完自身的‘残忆者’。这段记忆将不再属于你,你会永远、彻底地失去它,连同它可能关联的一切。而你将获得一笔补偿,可能是金钱,也可能是一段随机的、等值的平庸记忆,比如如何更高效地折叠衬衫。”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段我毫无印象的记忆,一个只有一双手和声音的“她”,一种强烈到不真实的悲伤。它是真的吗?还是记忆银行制造的某种精巧骗局?可那橘子的香气,那声音引起的悸动,真实得让我灵魂发颤。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此刻想赎买它,是因为它可能承载着我失去的什么重要东西,还是仅仅因为那感觉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我永远无法再做的梦。
“我……我需要考虑。”我哑声说。
“可以。你可以在等候区等待拍卖开始,观摩流程。但请注意,一旦进入公开竞价,优先权失效。”他指了指大厅一侧几排简陋的长椅。
我坐到硬邦邦的长椅上,心神不宁。大厅里依旧寂静,但偶尔有隔间的帘子掀开,走出形形色色的人。一个穿着丝绸长袍、头戴古怪仪器的老者,手里把玩着几个闪烁不同光泽的小球,表情沉醉;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人,被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喋喋不休的人领着,走向一个隔间;还有一个……我眨了眨眼,那甚至不能完全算是一个人形,更像是一团不定形的、微微波动的暗影,偶尔凝聚出类似五官的轮廓,又迅速消散,它飘过一个隔间时,那隔间帘子上的暗红色绒布,颜色瞬间黯淡了几分。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我,记忆,在这里是一种流通的硬通货,一种可以咀嚼、交易、掠夺的资源。
大厅中央的穹顶下方,悄然亮起一块巨大的光幕,上面开始滚动出现一行行文字和闪烁的符号,像金融市场的交易大盘,只是商品换成了“炽热的初吻(16岁,夏夜)”、“祖父烟斗里的樟木香(残片)”、“得知高考分数时的眩晕(37秒完整版)”、“丢失爱犬‘欢欢’那日的暴雨(附带潮湿触觉包)”……光怪陆离,触目惊心。一些隔间上方亮起小小的红灯,表示正在交易。这里安静得可怕,所有的疯狂都在无声中进行。
我坐立难安。赎回一段可能虚假的记忆,代价是失去一段真实的、未来的时间感?这交易公平吗?时间感被“熨平”是什么感觉?一段不存在的时光,是赚了还是亏了?而那个“她”……那双灵巧的手,那个温柔的声音,她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忘得如此一干二净?如果这记忆如此重要,我当初又为何会遗忘?
正当我被这些问题反复煎烤时,旁边长椅上一个一直蜷缩着的老太婆忽然动了动,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穿着臃肿的旧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碎花布包袱。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眼睛浑浊,但眼神深处有一点奇异的光。“小伙子,”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也来……找东西?”
我迟疑着点点头。
“丢了的,不一定找回来好。”她慢吞吞地说,目光飘向远处交易光幕上一条快速滚过的信息:“编号734即将开拍,标的:‘她与橘子’(特A级情感碎片),起拍价:150单位‘纯粹欢愉’或等值物。”“看,”她用枯瘦的手指虚点了下,“好东西啊。多少人等着呢。‘纯粹欢愉’,现在可难提炼喽,市面上流通的,多半掺了人造多巴胺,味儿不正。”她咂咂嘴,仿佛在品评酒。
“您……来赎买记忆?”我问。
“我?”她怪异地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我是来存的。把我剩下的,都存起来。零存整取,等我……等我彻底糊涂那天,让银行一次性打给我那没良心的儿子。让他看看,他老娘这一辈子,不光是柴米油盐,伺候他们爷俩。”她叹了口气,抱紧包袱,“可最近,银行说我有些记忆‘情绪价值贬值’,要调低利息。呸,感情这玩意儿,还能有通货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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