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在下意识地抗拒,又不由自主地渴望。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心理作用,是自我暗示的强大力量。可当夜晚降临,我鬼使神差地又坐到了窗前,心不在焉地刷着网页,眼角余光却总瞥向那条天空的缝隙。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胶水。等周遭终于彻底安静,那银色的、均匀的光,再一次,分秒不差地,漫了上来。
冰冷的声音如期而至,像一位守约的、莫得感情的商人。“快乐,有售。”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伸出手。银光缠绕,剥离,注入。比昨夜更娴熟,更迅速。心里又有一块沉重的、锈蚀的部分被取走,换上那种令人战栗的轻盈。我甚至开始试着去分辨,被拿走的是什么。昨晚拿走的,好像是关于童年某个漫长午后的、无人理会的憋闷;那今晚呢?是第一次在城市迷路,握着公用电话筒却不知该打给谁的惶惑?还是更久远些的、被锁在教室门外听着里面欢声笑语的瑟缩?它们被整齐地、利落地剜除,留下光洁的、平滑的“内壁”。而换来的“快乐”,也略有不同,不是单纯的轻松,有时会带一点小小的雀跃,像气泡咕嘟冒上来,让我对着漆黑的楼宇,无声地咧了咧嘴。
交易成了习惯。我成了月亮杂货铺的常客。我不再思考这背后的原理,是外星文明的恶作剧,还是某个维度漏洞造成的超自然黑市?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好极了。我的脚步轻快,胃口大开,看见路边的野花会多看两眼,甚至能和楼下面色阴沉的便利店老板闲聊两句天气。我的“孤独”储备似乎无比丰厚,每晚都能供应一大块,成色总是让那位月亮商人满意。而换回的“快乐”,种类也开始丰富起来。有时是完成任务般的踏实感,有时是毫无来由的微小欣喜,有时是一种对万物宽容的平和。我像上瘾一样,沉迷于这种自我清理与充能的过程。我甚至开始挑剔,会在“交易”时下意识地“想”:“今天能不能换一种?来点更有劲的?”
月亮商人从不回应具体要求,它只是精准地评估、剥离、注入,完成它冰冷的公平交换。
直到那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砰砰响,像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天空是厚厚的、污浊的铅灰色,别说月亮,连一丝光都没有。我坐在窗前等了很久,心里第一次有点慌。那种熟悉的轻盈感正在消退,白天的好心情像退潮一样,露出底下潮湿的、陌生的滩涂。没有银光,没有声音。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如此依赖这场交易。雨声嘈杂,我却觉得房间里静得可怕,一种久违的、却更为庞大的空洞感,正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不是被剜走一块的那种空洞,而是整个内部都被掏空、只剩下回响的虚无。我坐立不安,像忽然失去了皮肤的庇护,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让我不适。
我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没有用。黑暗中,无数画面、声音、感觉碎片般涌现,但它们不再是连贯的记忆,而像是从一台坏掉的放映机里喷射出来的凌乱胶片。被老师当众撕碎的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三口之家;第一次面试时,对面hr那毫不掩饰的厌倦眼神;火车站送别时,母亲递过行李后迅速转过去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甚至更早,幼儿园午睡醒来,发现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空荡荡教室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眼泪的咸味……这些碎片尖锐、冰冷,带着毛刺,在我空荡荡的“内部”碰撞、回响。它们不是我主动回忆的,而是自己蹦出来的,像失去了“孤独”这个容器和标签,它们变成了无法归类、无法安置的幽灵,四处游荡,横冲直撞。
我猛地坐起身,大汗淋漓。这不是我熟悉的、那种沉甸甸的、可以倚靠甚至带点自怜的孤独。这是一种……失重般的恐慌。我那些被交换出去的“孤独”,到底是什么?难道不仅仅是负面的情绪,而是……我所有深切感受的锚点?那些悲伤、尴尬、惶惑、委屈,它们固然是痛的,可它们也真切地属于我,标记着我的存在,我的历史。当月亮商人把它们作为“货物”收走,它真的只拿走了“负面”的部分吗?还是连带着,把我那一刻的专注,那一刻心脏真实的跳动,那一刻我与世界笨拙而疼痛的触碰……全部打包带走了?
换回来的“快乐”,轻盈,明亮,令人舒适。可它像什么?像色彩鲜艳却无味的糖豆,像音质完美却毫无感情的电子乐,像恒温恒湿的玻璃箱里提供的完美空气。它很好,但没有“我”的痕迹。它不来自任何具体的经历,不连接任何真实的温度,它只是一种平滑的、通用的“良好感觉”。
雨停了。后半夜,乌云散开一些,那弯月亮挣扎着露出来,光芒有些黯淡,似乎也沾染了尘世的湿气。银光再次漫上我的窗台,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乐,有售。”
我看着那片诱人的银光,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我伸出手,指尖颤抖。银光像往常一样缠绕上来,开始那种“洁净”的剥离。但这一次,我集中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在脑海里拼命地“喊”:“等等!我要……我要看看你的‘货’!看看那些‘快乐’!看看我那些‘孤独’,你把它变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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