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说“海是倒过来的天”。
可没人告诉我,天空有一天真的会倾覆下来。
那天我站在熟悉的悬崖边,却发现天空像玻璃般碎裂,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中。
我跟着跳下去,才发现自己正向着“天空”坠落。
海底的游鱼在我上方飞翔,而破碎的天空沉在脚下,成了我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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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着这句话有点什么别的意思,但每次想说点什么,又总觉得词不达意。“海是倒过来的天”——听着漂亮,像诗,可也就停在那儿了。海就是海,天就是天,一个在脚下沉沉地蓝着,一个在头顶虚虚地蓝着,中间隔着看不透的空气和一辈子也挣不脱的引力,它们能有什么关系呢?最多是晴天里,海面老老实实映出一片天光云影,像个乖巧的、没有自己想法的镜子。可这句话偏偏带着点蛮横的、不由分说的认定,好像它们本该就是一体的,只是被谁恶作剧似的颠倒了过来。这念头偶尔会在我发呆时冒出来,比如看到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海水却只懒懒地泛着些黯淡的金红,那时候我就会想,如果真把它们倒过来,是不是海水也会熊熊燃烧?
我住的地方离海不远,走个二十来分钟,就能爬上一处矮崖。崖不算高,但下面礁石狰狞,海水扑上来撞得粉身碎骨,轰隆隆的声响能淹没掉心里大部分乱七八糟的念头。这里是城市边缘的野地,没什么人来,杂草长得比人还疯,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土路歪歪扭扭通到崖边。我常来,不一定是为了看海,更像是需要一个能大口呼吸、又不必担心被人打量或打扰的角落。站在这里,天显得格外近,海显得格外深,而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倒也自在。
来之前没什么预兆。是个寻常的下午,寻常的闷。空气黏糊糊的,压得人皮肤发腻。云层很厚,但不是下雨前那种沉甸甸的乌云,而是一种均匀的、灰白中透着点脏黄的颜色,像用了很久的旧棉絮,软塌塌地铺满了整个头顶。没有风,海面是奇怪的铅灰色,平滑得如同一大块尚未凝固的金属,只有靠近崖脚的地方,才有些无精打采的白沫,一遍遍舔着黑黢黢的礁石,声音有气无力。一切都透着一种过分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太静了,连平时在草丛里窸窣的虫鸣都听不见了。我站在老位置,脚下是几丛从岩缝里挣扎出来的、叶子边缘发黄的野草。心里空落落的,没什么可想,也没什么可盼,就像这天气,像这海面。
然后,我抬了下头。
就只是那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脖子有点僵,想活动一下。视线从单调的海平面向上移,掠过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棉絮”。
我看到了裂纹。
就在那灰白的天穹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裂纹。不是闪电那种转瞬即逝、张牙舞爪的亮线,是实实在在的、黑色的裂痕。起初只有一条,斜斜的,很细,从我头顶左上方某处开始,向右边延伸,像是谁用极尖的针,在巨大的玻璃天顶上轻轻划了一下。我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眼花,或者盯着一成不变的景色太久产生的幻觉。可那条黑线没有消失,它停在那里,沉默而清晰。
接着,是第二条。几乎与第一条平行,但更短些,在稍低的位置裂开。然后是第三条,从第一条的末端分叉出去,像树枝的分杈。咔嚓。一声极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声响,仿佛直接响在颅骨里,或者更深处,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那片“天”本身。
我僵住了,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奇异地能捕捉到那裂纹蔓延时极其细微的、连绵不绝的“噼啪”声。更多的裂纹出现了,纵横交错,从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点向外辐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天空不再是完整的一块,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碎裂的灰白玻璃罩子,黑色的脉络疯狂生长,织成一张狰狞的网,将我,将大海,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下面。
没有风,但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呼吸变得困难,空气似乎正随着天空一起碎裂、变得稀薄。我想跑,腿却像焊在了岩石上,动弹不得。我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张黑色的网越来越密,看着一块块灰白的“天”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折射出虚幻的、病态的光。
然后,它坠落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声音——或者说,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更庞大、更本质的“断裂”吸走了。先是边缘的一块,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脱离了主体,开始向下掉。它不是“落”下来,而是“沉”下去,以一种缓慢的、但无可挽回的姿态,笔直地坠向下方那片铅灰色的海。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个天穹,我头顶上那片存在了无数年、被视为永恒背景的穹顶,开始分崩离析。巨大的碎片剥落、翻滚、无声地沉入海中。碎片后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漆黑宇宙或刺目的光,而是……更多的、难以形容的混沌的色块,扭曲着,旋转着,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罐在无重力状态下混合,又像是透过一个万花筒看到的、完全失序的景象。那景象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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