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眼皮开始跳的时候,那朵花正在看着我。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我坐在公园这张掉漆的长椅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手机早在口袋里变成一块温吞的石头,时间像糖浆一样黏稠地淌过。起初我只是发呆,看云,看一个小孩追泡泡,看泡泡“噗”地碎在空气里,了无痕迹。然后我的目光就滑到了它身上——花坛边缘,一片萎蔫的三色堇和顽固的酢浆草之间,它杵在那儿,像句没头没脑的插话。
它绝对不是这个花坛该有的品种。茎秆是种脆弱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顶着唯一一朵花。那花,该怎么形容呢?它不是任何一种规整的形状,花瓣(如果那些东西能叫花瓣的话)边缘是融化的,像蜡烛泪滴将凝未凝的瞬间,颜色是一种被水反复稀释过的、介于淡紫和灰蓝之间的色调,光线掠过时,又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金属般的铜绿。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周围那些色彩俗艳、开得没心没肺的园艺花朵,愈发衬得它像个走错片场的、神情恍惚的演员。
我是在挪开视线的前一秒发现的。它在“看”我。没有眼睛,当然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专注、带着非生物的恒久耐心,像一根极细的冰针,顺着我的视神经,轻轻扎进了大脑的某个褶皱里。我定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被蛮横扯住的、动弹不得的僵直。行吧,我对自己说,那就看看。
第一分钟,是纯粹的荒谬感。我在和一朵花对视。这念头本身就像个没发酵好的面团,堵在胸口。我能感觉到路过的人投来短暂的一瞥,大概觉得我是个对着花草出神的怪人。但他们的目光轻飘飘的,一触即走,和这朵花投来的“目光”完全不同。它的注视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不因我的任何情绪而动摇。我试图分辨“目光”的来源,是花心那团更深的、漩涡状的阴影?还是那些仿佛在缓慢舒张的、不规则花瓣的微妙朝向?我失败了。注视是整体的,弥散的,那朵花本身就是一个凝视的器官。
第二分钟,荒谬感开始剥落。一种细微的、嗡嗡的震动从我的坐骨神经末梢爬上来,不是声音,是某种频率。周遭的世界开始轻微地失焦。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拉成了长长的、平滑的线条,颜色变得更饱和,又似乎更扁平,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只有眼前这朵花,它的轮廓,它的每一点微妙色差,它茎秆上几乎看不见的茸毛,都以惊人的清晰度凸显出来,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是为了烘托它而存在。我忽然意识到,我有多久没有真正“看”过什么东西了?看,不是扫描,不是识别,而是让对象的全部细节,像水一样毫无阻力地淹没自己。
第三分钟,时间感出了问题。长椅木头粗糙的触感,午后阳光晒在脖颈的温热,远处汽车偶尔的呜咽,所有这些熟悉的坐标都在软化、溶解。我好像同时存在于此刻,又悬浮于所有“看”与“被看”的瞬间之外。我想起小时候蹲在潮湿的墙根,看一队蚂蚁搬运一块比它们大得多的饼干屑,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的时间是橡皮泥,可以被拉得很长,充满各种细微的发现。现在的时间是碎纸机。而这朵花,它像一个锚点,把我死死钉在了这个不断“流逝”的当下,强迫我品尝每一秒被无限拉长的、稠密的滋味。
第四分钟,我开始“听”。不是用耳朵。是那注视里包含的信息,开始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直接敲打我的意识。没有词句,没有图像,只有……感触。一种无边无际的、缓慢的“生长”的感触。不是向上追逐阳光的那种生长,而是一种向四面八方、同时也向内里的、静谧的渗透。它触及土壤深处冰凉的湿气,触及微小生物在根须旁蠕动的震颤,触及上方空气流动的每一丝微妙变化,甚至触及光线本身落在花瓣上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压力。这是一种全然被动又全然开放的“存在”,吸收一切,不做评判,只是“知晓”。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们人类的存在是多么喧嚣啊,思考,欲求,回忆,计划,噪音不断。而这朵花的“知晓”,是一片深海的寂静。
第五分钟,寂静开始“说话”。我“看”到了颜色。不是用眼睛看到的颜色。是从那花朵的“注视”中弥漫出来的、关于颜色的“概念”。我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红,它不仅是红,它是果实内部最甜腻的浆汁爆开的滋味,是血液离开心脏时那一瞬的温热推力,是所有关于“引诱”和“危险”的原始记忆凝结成的信号。我看见一种蓝,是天空倒映在最深湖心时的虚空,是鸟类迁徙时体内指引方向的、微弱的磁场线,是孤独本身冷却后形成的、透明的结晶。这些颜色没有名字,它们直接作用于我的情绪中枢,像一连串无声的和弦,在我体内引发复杂的共鸣与战栗。我自己的记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童年时摔破膝盖看到的、混合着沙砾的鲜红;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时,头顶那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冷漠的蔚蓝。花的“颜色”与我的“颜色”开始混淆、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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