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尚俊知道秦云东是等着他提供支持。
“‘抢险英勇，不如没有险情’，秦书记的话振聋发聩啊。秦书记的五条建议很好，很及时，体现的是源头治理、预防为主的执政理念。我完全赞同。”
乾尚俊短短三句话，蕴含的意思就有三层。
他复述秦云东金句，表示他一直认真听秦云东讲话，并高度认可。
他把秦云东的话拔高到了执政理念，无疑是在向其他常委宣示，等一会儿表决的不是秦云东的提案，而是对原则立场的站队。
乾尚俊的“完全赞同”，比起“我同意”的感情色彩更强烈，是明确的站队信号。
书记定了调，市长表了态，常委们心里都有数：这俩是一条心的。
既然一二把手已经相互配合定了调，其他人还有啥可说的。
于是众人相继点头表示支持，秦云东的议案再次顺利获得全票通过。
不需要拉票，不需要争论。
默契到位，就是这么顺。
当会议转入“深刻吸取事故教训”这一议题时，乾尚俊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
“目前，省里的调查组还没有进驻地铁集团，事故结论当然以调查组为准。但昨天下午在抢险现场，我和涉事的施工项目经理赵斌做了初步谈话。赵斌交代，工程进度计划压得太紧，为了赶节点，特大暴雨已经下了，他还没有下令停止施工，为的就是能赶一点是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屠明哲身上，却没有刻意停留：
“且不论是否是贸然挖掘引起的透水，但至少有一个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思考——目前的工程进度计划只求进度，缺乏安全意识，科学性值得商榷。欲速则不达。有必要重新审视全市重点工程的进度安排。”
屠明哲指尖微微收紧。
乾尚俊虽然没有提他的名字，却是在暗指是他批准了方恕远的施工计划，否定他提出的“起步就冲刺，开局便决胜”的方针。
这不是重新调整计划那么简单，涉及到他的管理能力，损害他的形象，质疑他的权威。
如果乾尚俊的提议获得通过，无疑是对他的极大打击。
但屠明哲只能忍耐，乾尚俊没有提名字，他不能主动跳出来自取其辱。
况且秦云东主持会议，一定会站在乾尚俊一边，他争辩也没有胜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市委副书记魏正民，忽然开口了。
“尚俊同志提到的进度问题，我觉得还是要客观辩证地看。在一些重点工程中，赶进度是上级的明确要求，体现的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执行力。简单将安全事故归咎于赶进度，这个责任是不是应该由上级承担呢？如果板子都打在下属身上，谁还愿意接受任务？”
他的声音很舒缓，像是在讨论宏观问题，但他为屠明哲辩护的意思非常清晰。
紧接着，市委组织部长赵荣也笑了笑，接过话：
“正民同志的发言很有见地。而且我认为，进度和安全未必天然对立。当年我军一天一夜急行军数百里，出色完成任务，哪个不是在上级要求的极限时间完成的？所以说，关键是发挥人的能动性，不应过分强调进度压力。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难道也有错吗？”
赵荣轻轻摇着折扇，不慌不忙地替魏正民站台。
乾尚俊皱了皱眉，立刻反击道：
“赵荣同志，进度和安全当然不能直接画等号，但追求效率也并不等于要拿事故去冒险。把效率凌驾于规程之上，这是对改革精神的曲解。”
“尚俊，你这是……”
赵荣的话还没有说完，秦云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常委会是严肃的场合，主持会议的秦云东不希望被无意义的争论破坏会议的氛围。
“关于进度与安全的问题，我认为应该从唯物辩证的对立统一角度分析。从对立面看，乾市长的观点没有错。时间紧任务重，确实容易诱发赶工、超负荷、简化流程、疲劳作业等行为，直接冲击安全红线，形成‘要速度不要安全’的效率陷阱。”
秦云东微笑着看了看乾尚俊。
乾尚俊轻轻点点头。
秦云东又看向魏正民和赵荣：
“从统一性看，你们二位的观点也有道理。科学的计划排布，是可以实现安全与进度的协同优化。不过，我们必须明确一个立场和原则，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以赶工期为由降低安全标准。抛弃安全保生产是根本性错误，隐患迟早酿成事故，最终导致更大的进度损失。”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却带着威慑力。
他不等魏正民和赵荣再说话，继续说：“我提醒各位，这个议题主要是针对地铁透水事故的教训，查找我们自身在安全意识方面的工作不足，同志们应该紧扣主题，不要跑题。”
秦云东接着点名让宣传部长接着发言，算是终止了刚才的辩论。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魏正民赵荣一起走到门口，屠明哲追上来。
“老魏、老赵，刚才的事……谢啦。”
屠明哲必须要表达感谢，能在秦云东和乾尚俊双重压力下挺身而出，这需要勇气。
“谢啥，畅所欲言是我们的优良作风。明哲，你也别想太多，执行上级的指示不会有错。”
魏正民微微一笑，碰了碰屠明哲的胳膊，态度亲切却保持分寸。
赵荣顺势补了一句：“明哲，你是有能力敢担当的干部，同志们都看在眼里，自有公论。”
屠明哲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不管怎么样，晚上我在家里请你们二位吃个饭，聊表心意，给个面子吧？”
魏正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看赵荣。
赵荣打趣道：“我晚上没啥事，但老魏，你心脏不太好，酒局还是别参加了。”
魏正民听罢大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舍命陪君子，很高兴和屠市长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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