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俊二一把抓住翻译的衣领,几乎是咬着牙问:“哪里是主攻?”
翻译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白:“太、太君,西门有八路机枪,桥头也炸了……祠堂那边也有枪声……”
“祠堂?”
山下俊二眼神猛地一缩。
他忽然明白过来,八路不是要硬打桥,也不是要攻镇口,他们真正盯的是人质。
“八嘎!”
他一把推开翻译,拔刀指向祠堂方向:“第二小队,跟我走!其余人守住西门和桥头,不许乱!”
可镇里已经乱了。
西门枪声密得像爆豆,火把被打灭了好几处,伪军在路障后头缩成一团,鬼子军曹大喊大叫也压不住。桥头方向火光冲天,水面映得通红,周铁山带着工兵连一边放冷枪,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破瓦罐、铁片雷往河滩上扔,炸得鬼子不敢轻易出炮楼。
祠堂后巷里,刘黑子带着人质正往北沟撤。
巷子窄,人又多,三十多个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快不起来。一个老人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孟三河赶紧扶住。老人认出他,嘴唇哆嗦着:“三河啊,你咋回来了?鬼子到处抓你……”
孟三河压低声音:“娘,先走,出了镇再说。”
老太太眼泪直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后头枪声越来越近。
两个侦察员守在巷口,借着墙角掩护连开几枪,打倒了追来的伪军。可鬼子的反应很快,已经有一队人从东边街口包抄过来,刺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道:“老七,二虎,带人先下涵洞!其余跟我挡一阵!”
“排长,人太多,涵洞一次过不去!”
“那也得过!”刘黑子低声吼道,“先让孩子和女人进去,老人扶着走,谁都不许乱!”
侦察员们迅速把人群分开。妇女抱着孩子,弯腰钻进黑洞洞的涵洞。里面臭水冰冷,孩子吓得发抖,可被母亲紧紧捂着嘴,硬是一声不敢哭出来。
孟三河把母亲扶到洞口:“娘,你先进去。”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你呢?”
“我断后。”
“你别骗娘。”
孟三河鼻子一酸,勉强笑了笑:“八路不骗人。”
刘黑子在旁边催道:“大娘,快!他跟我们走!”
老太太这才松手,被两个战士搀着钻进涵洞。
就在这时,巷口一盏灯笼忽然亮起,紧接着日军的机枪声扫了过来。
“哒哒哒——”
子弹打在青砖墙上,碎屑乱飞。一个侦察员肩头中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刘黑子一把将他拖到墙后,咬牙道:“还能动不?”
“能!”那战士脸色惨白,却用没受伤的手握紧枪,“排长,别管我。”
刘黑子把一颗手榴弹塞到他怀里:“等他们近了再扔。”
他探头看了一眼,见鬼子正沿着巷口压上来,便对孟三河道:“你熟路,带最后一批人进洞。我挡住。”
孟三河一愣:“排长,我留下!”
“少废话!”刘黑子瞪他,“你认路,你不走,洞里的人出不去!”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在孟三河心口。
他咬了咬牙,转身扶起最后两个老人,朝涵洞口推去。
鬼子越逼越近。
刘黑子等到前头两个鬼子贴近巷口,猛地甩出手榴弹。
“轰!”
爆炸声在窄巷里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火光一闪,追兵被炸得往后缩。刘黑子趁机连开数枪,打得街口火把乱晃。
“走!”
最后一名侦察员钻进涵洞后,孟三河回头看刘黑子。
刘黑子正扶着受伤的战士,边打边退。他脸上溅了泥和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进洞!”他喝道。
孟三河不再犹豫,弯腰钻进涵洞。
洞里一片漆黑,前头人群走得艰难,水声、喘息声、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孟三河摸着洞壁往前赶,一边低声提醒:“靠左走!别碰碎石!前面低头!”
他母亲在前面被人扶着,听见他的声音,颤声问:“三河,是你吗?”
“是我,娘。”
老太太这才像有了气力,继续往前挪。
后方,刘黑子和两个侦察员最后钻入涵洞。他们刚进去,洞口外便响起日军的叫喊。有人朝洞里开枪,子弹贴着水面乱飞,打得泥水四溅。
刘黑子回身就是两枪,随即把早准备好的土雷安在洞口一侧,拉线往里一扯。
“轰!”
塌下来的泥土和碎砖把洞口堵了半边,也挡住了追兵视线。
“快走!他们会从镇北绕!”
涵洞尽头,苇塘边已经有人接应。
赵刚带着民兵和担架队守在那里,一见人出来,立刻低声安排:“往东坡走!孩子抱紧,老人上担架!不要停!”
第一个孩子被抱出洞口时,外头冷风一吹,哇地哭了一声。他娘赶紧捂住他,自己却忍不住掉泪。赵刚伸手扶了她一把:“没事了,乡亲们,跟着队伍走,别回头。”
人质一个接一个从洞里钻出来,浑身泥水,脸上都是惊惧。孟三河最后扶着母亲出来,脚刚踩上地面,老太太就猛地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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