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声在耳畔单调地回响,冲刷着礁石,也冲刷着心头那些纷乱却逐渐清晰的念头。
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向上游走着。脚下的冥土松软潮湿,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类植物。灰雾在周身流淌,时而浓稠,时而稀薄,将对岸嶙峋的怪石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遮掩得影影绰绰。
就这么走了几天。累了便找块干燥的石头坐下,看着河水发呆;渴了便拘一捧忘川水——这水对魂体有洗练之效,对生者或我这等特殊存在,也不过是格外冰凉些罢了。
饿了倒是不觉得,修为到了这一步,早已辟谷,只是偶尔会想起人间江城街头那碗热腾腾的、撒了葱花和辣子的面条。想的不是味道,是那种属于“活着”的、简单的烟火气。
脑子里那些关于私仇、关于方式、关于责任的思绪,反反复复,像是河底的石头,被水流不断打磨,棱角或许还在,形状却越发清晰坚定。
这些想法渐渐沉淀下来,不再躁动,化作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计划胚芽,埋在心里,只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破土。
这天,我走到了一处河湾。这里地势稍缓,河面开阔了些,水流也相对平缓。岸边不再是陡峭的礁石,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布满细碎黑色砂砾的滩涂。灰雾在这里似乎也淡了许多,能看清对岸是一片茂密得过分、枝叶都呈现暗沉墨绿色的古怪树林。
我正要寻个地方坐下歇脚,目光随意扫过河面,却微微一顿。
在距离河岸约百余丈的河心深处,那原本平静流淌的灰暗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头颅似猿非猿,覆着湿漉漉的短毛,面容古朴,额顶生有一对短小而锋利的弯角,鼻孔粗大,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盏深水中的幽灯,正静静地望向我这边。
无支祁。
我停下脚步,站在滩涂边缘,也望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惊讶,仿佛在这忘川河边走了几日,潜意识里就在等待这样一次相遇。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处看似平常的河湾。
隔着百丈河面与氤氲水汽,我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仅存的左臂,朝着河心的方向,虚虚一拱,脸上扯出一个大概算不上多好看的笑容,开口道:“前辈,恕安如现在,无法全礼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湾和空旷的水面上,传得清晰。
无支祁那常年如同古潭深水、极少有波澜的脸上,那紧抿的、显得严厉的嘴唇,忽然向两边咧开,露出一口森白而整齐的牙齿。
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慨叹、几分欣慰,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的、真正的笑容。
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水中升起更多,露出肌肉虬结、同样覆盖着短毛的肩膀和部分胸膛,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淌落,汇入忘川。他没有靠得更近,就那样半浮在河心,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水汽的湿润,滚滚传来:
“本座一直关注着冥界的消息,包括这一次的西天大战。” 他的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肩和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安如,你辛苦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夸赞惊天伟业,没有询问具体战况,甚至没有提及灵山湮灭的震撼。只是一句“你辛苦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视线仿佛被河上升腾的灰雾突然模糊了。我赶紧用左臂的衣袖,用力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触手有些潮湿。我深吸了一口冥界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酸楚和软弱压下去,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
“没事的。还能……喘息。”
无支祁点了点头,没有对我的失态发表任何评论。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我身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大石:“坐。”
我依言坐下。石头冰凉,透过衣物传来。
无支祁依旧半浮在河中,目光落在我身上,直接问道:“现在来找本座,是不是……做好决定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是。我已经决心,攻打天庭,报仇。”
然后,不等他再问,我将之前在兜率宫,太上老君对我揭示的那些真相——关于虚空是天道的清理机制,关于我是“归墟”载体,是“遁去的一”,是关于杨戬的意图,以及老君那“遵循本心即是变数”的模糊提示——尽可能地清晰、完整地,向无支祁和盘托出。
这些事情,我连玄阴他们都未曾详细言明,但面对无支祁,这位从一开始就认同我、支持我,甚至某种程度上是看着我一路挣扎走来的前辈和家人,我没有隐瞒的必要。
无支祁静静地听着,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时而闪过锐利的光芒,时而又归于古井般的平静。直到我说完,河湾里只剩下忘川流水亘古不变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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