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在餐桌前坐下。
奶奶把煎好的荷包蛋和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放到他面前，又端来一碟酱菜，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他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半流心的，味道很好。
他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奶奶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他添一勺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那股疼痛来了。
毫无预兆的，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太阳穴斜刺而入，贯穿了他的整个颅腔。
他的筷子脱手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猛地用双手撑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的冷汗在几秒钟之内就渗了出来。
他感觉到有东西正在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记忆，像是被人用高压注射器强行灌注进他的意识中。
他看到了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课桌上摊开着一本数学课本，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公式，窗外是陌生的校园景色。
他看到了自己穿着一件印有“南海市第一中学”字样的校服，和几个不认识的同龄人并肩走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上，有人在笑着说什么，他听不清，但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却异常真实。
……
那些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带着完整的细节和真实的情感，仿佛他真的经历过那些事情。
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假的，那些记忆是被植入的，是伪造的，是不属于他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
奶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胳膊，问道：“小辰？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幻曜辰没有回头。他用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呼吸急促而紊乱，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事，奶奶，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他说完，不等奶奶回应，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中，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那些不是真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幻曜辰靠在门板上，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那些涌入的记忆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只剩下零星的雨滴还在敲打着窗户。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是一些被塞进他脑子里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他原本的记忆旁边，安静地等待着被调用。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好真实。如果不是我记得那些事情，我可能真的会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但我记得，我记得那些火光，那些胶兽，还有那只钻进我身体里的黑色木盒。）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皮肤平整，心跳正常，仿佛那个黑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不知道是否还在他体内的东西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选错人了，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课本和文具。
他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街道上传来模糊的人声和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平静、安稳。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过，要想了解这里，还是得通过记忆才行……）
幻曜辰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开始主动翻阅那些被植入的记忆。
他发现自己可以像翻阅一本书一样，在脑海中快速浏览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往。
他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大致轮廓，城市的规模确实不大，甚至比「红星」基地市还要小上一圈。
街道没有那么宽，建筑没有那么高，商业区也只有寥寥几条街，一到晚上八九点钟，大部分的店铺就会关门，街道变得安静而空旷。
但这座城市有一个「红星」没有的特点，它靠海。
他看到了那片海。
在记忆的画面中，他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海洋，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泛着光泽的沙面。
沙滩的边缘，一道灰白色的高大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将城市与海洋隔开。
城墙上有了望塔和火力点，和内陆基地市的城墙如出一辙。
他了解到，这座城市与外界的交通主要依靠海路。
有一艘定期往返的客货混装船，每隔几天会停靠一次城西的小型港口，带来补给和邮件，也带走需要运出的货物和人员。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离城方式。
他又翻阅了关于教育方面的记忆。
这座城市一共有四所高中，两所大学。
没有高考制度，高中毕业后可以直接申请升入本市的大学，只需要提交平时的成绩和一份个人申请，通过审核即可入学。
录取门槛不高，竞争压力也比内陆那些人口密集的基地市小得多。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看来没什么人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起来倒像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又收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那个不知道是否还在他体内的东西，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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