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深水中缓缓浮起。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平面上，后脑勺枕着的东西不再是硬邦邦的急救包，而是一个真正的枕头。
阳光透过某种轻薄的材料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呈现出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干净平整，没有裂纹，没有污渍，没有那些在战火中留下的痕迹。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床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而舒展，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靠墙摆放，桌面上有几本摊开的课本和一支笔。
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平静、安稳。
他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感觉到头部有一丝轻微的晕眩，像是睡了太久之后的那种昏沉感。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思绪变得清晰一些。
那些记忆，胶兽、火光、爆炸、藤蔓、蓝白色的光芒、那只黑色的木盒……它们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片，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他努力想要抓住其中一片，但它们却从他的指缝间滑走，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我记得……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有很多怪物。有一个很大的坑，里面有光……然后呢？）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种晕眩感，但那些记忆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也许是做梦吧！）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门外传来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和的、带着烟火气的语调，正在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
但那个声音落在幻曜辰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混沌和模糊。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跳下床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那是一个小而整洁的厨房，白色的瓷砖墙面，浅灰色的料理台，台面上摆着几个已经洗好的瓷盘和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汤锅。
而站在灶台前的那个人，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
她的身形有些消瘦，但站得很稳，正拿着一把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锅中正在煎的荷包蛋。
（奶奶……）
幻曜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奶奶？”
那个背影停住了。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
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睛，正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看着他。奶奶看到他那副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眼眶泛红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嗔怪的笑容：“你这孩子，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地板凉，容易着凉知不知道？”
幻曜辰没有回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奶奶。
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那件碎花围裙的布料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然后他哭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灯光的孩子，把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悲伤和无助，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奶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不解和心疼：“哎哟，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没事没事，奶奶在这儿呢……”
幻曜辰伏在她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抽噎着抬起头，看着奶奶那张安然无恙的脸，声音沙哑地问道：“奶奶……你不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神情。
奶奶歪了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茫然：“什么，我怎么了？”
幻曜辰愣住了，他看着奶奶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是……那些胶兽。我们从「红星」基地市逃出来的时候……”
奶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和：“小辰，你在说什么呀？咱们一直都住在「南海」基地市呀，也没听过什么「红星」呀？”
幻曜辰僵在原地，他松开了抱着奶奶的手，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奶奶的脸上和厨房的环境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南海」基地市？不是「红星」？我一直都住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而整洁的厨房，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困惑和不安。
（可我明明记得……那些爆炸，那些胶兽，那个巨大的深坑，那只黑色的木盒……那些难道都是梦吗？）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地传来。
不是梦，但他又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切，一切都安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重新转过身去，继续煎那个快要糊掉的荷包蛋，嘴里还在念叨着“快去把鞋穿上，洗完脸就可以吃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赤脚，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心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房间，穿上了那双放在床边的拖鞋，然后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还带着泪痕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还是那些记忆本身就是假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奶奶还活着。
她还活着，好好地站在厨房里，给他煎荷包蛋，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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