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塞洛要塞的战斗刚刚宣告终结的时候，距离要塞仍然遥远的王朝军总指挥部正沉浸在夜色的静谧中。
总指挥官最小的妹妹正独自站在营帐之外的月光之下，百无聊赖地将双手背在背后，用夸张的姿势踢着正步，看自己的长筒靴能把碎石子踢出多远。
六不喜欢这样的时刻，就算他们都被三释放了出来，还是没人有空陪她玩。
兄姐都要去负责自己的工作，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她就感到自己比过去更多地处于孤独之中。
三姐在营帐中谈话的声音被六听的一清二楚，她知道三姐询问刚刚从前线抓获的战俘。
即便是审问敌人，罗斯的语气仍然显得文雅而谦和，六一如既往地相信事态正在姐姐的掌控之中。
“所以，您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持沉默了，对吗？”
“......我不会说。”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不必再浪费各自的时间了。我需要重新开始工作，而提前适应一下战俘营的环境也对您有益处。那么，再会了。请替我送一送这位先生。”
归乡复兴者的双手被拷在背后，在索里安的押送下去往战俘营，仅凭步态，六也能看出他没有受伤。
六暂时驻足目送战俘的远去。
“六，你怎么在这里？”
六兴奋地回过头，看到了罗斯沐浴在月光下的面庞。
“当然是等你来陪我啊。”六小跑着扑向她的怀抱，“姐姐，你现在有空了吗？”
罗斯微笑了，她伸出双手，捧住六的面庞，轻柔地揉捏她的脸颊。
这样的回答没有让六满意，她感到姐姐正在把她当成一团麻薯。
“姐姐？”她撇起了嘴。
“这位小姐如此可爱，我恐怕得特意留出五分钟，不知小姐意下如何？”罗斯抚摸着六的头发，带着些逗弄的语气说道。
“坏人！五分钟也太短了！”
“等以后吧，等这场战争结束。”罗斯任由六拽着自己的袖子，用温和的笑回应妹妹的无理取闹。
“战争，战争，讨厌死了！战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六，它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六把脸从罗斯的手臂旁挪开一点，“姐姐，刚才那个人，会被杀吗？”
“如果他不反抗就不会。这样有助于我们瓦解敌人的战斗意志。”
“如果他反抗了呢？”六的目光混杂着担忧与好奇。
罗斯领着她慢步走向空地，“那样我们就会杀死他。”
“勇敢就会死，胆小才能活下去，对吗？”
“嗯，这就是我们要让他们明白的。人类也是动物，他们的天性里也藏着趋利避害。”
六犹豫了片刻，“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类愿意豁出性命来反抗我们呢？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
罗斯抬起头，凝望着天边的圆月，“六，你还记得爸爸和妈妈吗？”
“嗯，记得。他们打猎带回肉分给我们，经常在身边陪着我们，刮风下雨的时候，他们会帮我们挡着，嗯......还有，那天我们的领地被入侵的时候，爸爸被入侵者包围了，妈妈身上都是血，但她挡在了我们前面，最后只有我一个逃出来了，之后才遇到哥哥姐姐们。”
“入侵者更年轻力壮，数量更多，爸爸妈妈已经老了，他们打不过敌人，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会迎战呢？”
“因......因为，他们想保护我们。”
“对，他们不逃走是因为有需要保护的东西。所以，你明白为什么面对危险时，总是会有人类选择勇敢了吗？”
六深思着，将她的灰色发丝缠绕在食指上，“我明白了。姐姐，我们是......入侵者吗？”
罗斯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六齐平，“六，你长大了，有些事实是不需要拐弯抹角的。我们入侵了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时代，在人类看来，我们的所作所为是不公平，不正义的。”
“我们做错了吗？”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打这场战争，对吧？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因。六，定义对错通常很难。”
“那我们和他们都是对的吗？”六微微皱起眉头，“我们必须冲突，必须流血吗？”
“对，当所有人都坚信自己才是正义的时候，暴力就是唯一的解决方案，这是无可回避的。六，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就盲目地仇恨他们，你需要明白他们为什么反对我们，清楚他们为什么而战，你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才不会失去理智，懂吗？”
“姐姐，我们需要尊重勇敢的人吗？”
“你在用人类的观点去思考问题，”罗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们有些像他们，都已不再是纯粹的动物了。不过，这不算是一件坏事。你可以尊重他们，但即使如此，尊重和消灭并不互相冲突。我们与他们互相敌对，因此消灭就是最大的尊重。”
“唔......我知道了。”六迟缓地点了点头。
“好了，”罗斯柔和地摇晃了一下六的左手，“你不是来找我玩的吗？刚才那些话，不算是在‘玩’，所以，你有什么想玩的呢？”
“姐姐，陪着我就好了，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不用说话。你过会还要去忙吧？”
“嗯，过会还要忙，不过那是过一会之后的事情。”罗斯从制服的内襟中掏出笔记本，“人类有一种叫做‘五子棋’的游戏，你想试试吗？规则很简单，只要有一方在网格上把自己的棋子连成五点一线就赢了。我的棋子是打个叉，你的是画个圆，一人一次只能走一步，轮换着来。怎么样，有兴趣吗？”
“好！”
第一局游戏结束的很快，六满面愁容地看着连接成一线的五个叉号，“姐姐太狡猾了，我玩不过你。”
“任何游戏都需要练习，就算规则很简单，也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磨练你的意识。你也会学会的，别担心。”罗斯抚摸着六尚未发育的泪骨角，“好了，姐姐现在要去忙活战争的事情了，只能让你先自己玩了，要懂事一些，好吗？”
“嗯，我会的。”六有些过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很好。”
罗斯回身离去，六目视着她的阴影渐渐被月光拉长，最后消失在营帐的帷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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