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的脑子里的空白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一种黑色的、滚烫的、像从地核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一样的东西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像洪水,像决堤的河流,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饥饿的、狂暴的猛兽,冲进了他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骼。
他看到自己八岁的时候,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他们抢走了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倒了一地,然后用脚踩。他站在旁边,不敢动。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们踩完了就会走,他们走了我就可以把书捡起来,回家告诉妈妈是摔的。
他看到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同学们都在外面喝酒唱歌,他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考得很好,比他预估的还要好,他的分数能上最好的学校。
他看到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大学毕业,和女朋友分手。她说不合适,他问哪里不合适,她说“你这个人太平淡了,和你在一起像和一个四十岁的人谈恋爱”。他没挽留,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他站在她宿舍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灭了,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大概一百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灯还是灭的。他继续走,走回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里全是血——他把嘴唇咬烂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到自己在公司里,在那间坐了十年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又一遍地改着客户要求的方案。改到第十七版的时候,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他笑着说好的,没问题。
他看到妻子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会眨了。他趴在几米外的地上看着那双眼睛,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漂亮。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一杯橙汁。她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窗外的月亮。她也看了窗外,那天是阴天,没有月亮。
全都是废物。
他这个人是废物。他的生活是废物。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在该说“不”的时候说了“好”,在该走的时候留了下来,在该跑的时候站在原地——全都是废物。
他一直在等。等那些鬼魂帮他做决定,等杨易航帮他扛,等雷克斯帮他练,等诺无帮他送饭,等陈科帮他说话。他这辈子都在等别人来救他。小时候等父母来救他,长大了等老师来救他,工作了等领导来救他,结婚了等妻子来救他,出事了等警察来救他。他等了一辈子,救他的人来了吗?来了。然后呢?然后那些人全都死了。
他突然不想等了。
月见睁开眼睛。
右肩的疼痛还在,但他不叫了。不闷哼了。也不发抖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身体的某个深处涌上来,像一股黑色的、滚烫的、在他血管里奔涌的岩浆。
他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用他从未用过的、冰冷的、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语气说了一句:
“不要再等了。”
他的右臂断了,血流了一地,身下的水泥地被染成一片暗红。
他应该动不了,任何人都应该动不了,失血超过他身体总量快一半了,普通人早就休克了,甚至已经死了,但他偏偏还能动。
他撑着左臂,慢慢爬起来。
他把左脚收回来,踩在地上,然后是右脚,然后是左手撑着膝盖,慢慢地、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被压弯了腰的树,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他站在厂房中央,面向那只鬼魂。
杨易航躺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已经不咳嗽了,可能是没力气咳嗽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鬼魂正歪着头看着月见,像一个正在观察一只被车撞伤的小动物的路人。
它觉得月见和一块会呼吸的肉没什么区别。
月见的右臂垂在身侧,那层连接肩膀和手臂的皮已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手臂的重量把它往下拽,随时都可能彻底断开。
疼痛还在,但他不觉得疼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只鬼魂身上,集中在那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黑影上。
他伸出左手。
月见直直地看着那只鬼魂,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自尽吧。”
那只鬼魂的形体开始扭曲,不是被外力压制的扭曲,是从内部开始的、像一块被投入强酸中的金属一样,由里到外腐蚀、溶解、崩塌。
它的身体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汁,在空气中剧烈地波动,然后开始收缩,如同一个正在形成黑洞的恒星,所有的物质都在向中心坠落,被挤压成一个极小的、密度极高的点。
厂房里安静下来。
月见站在那里,右臂还垂在身侧,鲜血还在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一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杨易航半躺在那台废弃的机器旁边,靠着生锈的铁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见看着他,他也看着月见。
月见慢慢蹲下来,左手撑着地面,然后慢慢坐到了地上,他的右臂在身侧晃了晃,那层仅存的皮又撕裂了一点。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是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他在路上看到一只被车撞死的猫。那只猫躺在路中间,身体已经被压扁了,血和内脏从身体里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那种“为什么”的感觉——为什么这只猫要死在路上?为什么没有人来把它收走?为什么这个世界可以允许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就这样变成一摊没人要的肉泥?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有个大人路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看了,走吧。”
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那只猫还在那里。
月见坐在厂房的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洇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猫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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