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翻到下一张图，那是通南到汉州的公路里程和吨运费对比表。
“郭主任，我们这次调研跑了全省所有地市。你刚才提到的元川、通南、保康，每一个地方我都去了。”
“通南的郭市长跟我说，从通南运一车货到省城，运费比从省城运到京海还贵。为什么？”
“因为通南的产业体量太小，货源不够，货运公司不愿意跑专线，只能拼车，一拼就慢，一慢就贵。”
“但如果汉州的产业体量足够大，物流枢纽足够强，通南的货可以搭汉州的班车往外走，就是规模效应。”
“首位度不是抽血，是造血。省城把产业链的头部集聚效应做起来，周边城市的配套产业才有订单可接。”
坐在角落里的通南市长郭正明一直没说话。
来开会之前他就知道今天的主题是首位度，他也在心里盘算过，通南离汉州最近。
如果省里真把资源往汉州倾斜，通南到底是受益还是受损。
现在听到李仕山这番话，他默默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
汉州大学的老教授清了清嗓子：“李助理，你这个逻辑在国际上的确有理论支撑，但我担心一个问题，你把资源往汉州集中，汉州的城市承载力够不够？”
“交通、环境、公共服务，哪一样不需要钱？汉州自己能不能消化这么多资源？”
李仕山翻到下一张图表，汉州城市承载力综合评估。
包括交通饱和度、水资源供应能力、公共服务覆盖率、土地储备量等几项核心指标的横向对比。
“我们做了测算。汉州目前的城市承载力上限是常住人口一千两百万，现在是八百多万，还有将近四百万的承载空间。”
“交通方面，地铁一号线已经通车，二号线和三号线明后年相继开通，公共交通分担率可以从现在的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三十五。”
“水资源方面，安江引水工程去年已经完成论证，可以满足新增人口的需求。这些不是纸上谈兵，每一项都有具体的项目支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教授嘀咕了一句，“这是强词夺理。”
然后财政厅的老孙开口了：“李助理，你的构想是好的，但钱呢？”
“提高首位度，说到底是要花钱的。省财政就这么大盘子，你往汉州投，其他地方就得减。这个账怎么算？”
李仕山翻到PPT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资金筹措方案表。
“首位度建设所需的资金，不是全靠省财政砸钱。这里有一个杠杆模型，省财政出一部分引导资金，撬动社会资本参与。”
“比如产业园区可以用REITs盘活存量资产，人才公寓可以让房企配建。”
“我们测算过，省财政每投入一块钱，可以撬动四到五块钱的社会资本。”
“这个杠杆比例在沿海省份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了。这不是跟兄弟城市抢钱，是拿省里的钱当种子，把外面的钱引进来。”
财政厅长老孙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没有再说话。
李仕山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我今天提的首位度，不是一个市的首位度，是全省的首位度。”
“我们不是要在省里争资源，是要在全国争位置。”
“如果我们没有一个能在全国城市版图上叫得出名字的核心城市，人才就会流向其他省的省会，企业就会把总部设在别人的地盘上。”
“均衡发展的初衷是好的，但如果大家都在低水平上均衡，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发展不起来。”
“我希望这份规划能让汉南在下一个十年，不再是一个人才流出的省份。”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投影幕布上还亮着最后一张图，全国各省人才净流入与省会首位度的对比曲线。
汉南省的位置被一个红圈圈了起来，正处在右下角那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上。
那条曲线从左上角一直滑到右下角，每一个点都是一个省，汉南的点在底部，和几个西部省份挤在一起。
郭正明盯着那个红圈，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老孙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
没有人再提问。
李仕山把讲台上的材料收好，拉开窗帘。
暮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黑夜才刚刚来临。
《纲要》在省政府专题讨论会上引起的风波，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会后第三天，省发改委把《纲要》的征求意见稿以内部文件形式下发到全省各地市，要求各市在五个工作日内反馈书面意见。
反馈回来的不是意见，是雪片一样的反对意见。
宝中是第一个把书面意见传回省里的。
他们在意见书上写得毫不客气。
“提高省城首位度，实质上是以行政手段将资源配置向汉州倾斜，将进一步拉大省城与地市的差距，背离了省委省政府多年来坚持的区域协调发展战略。”
相比之下，元川的反对信就纯粹得多了。
他们在意见书上连用了三个感叹号，说省里如果真把资源往汉州集中，“元川这种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之路将更加举步维艰”。
李仕山很理解他们的反应。
屁股决定脑袋。
这份《纲要》李仕山在会上说的在天花乱坠，核心就是要举全省之力托举汉州。
地方上的支持必然减少，势必影响这些人的政绩，不反对才不正常。
那言倒是没有写意见书，他只是给李仕山打了个电话。
“仕山，你这个纲要一发出来，宝康这边好几个局长来找我，说省里是不是要把宝康的产业园区项目砍了。”
李仕山沉默许久，说了句，“你压力也不小吧，写个反对意见也没什么。”
那言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撑住。”
还有就是唐博川了，他打电话过来很直接，“山子，你的纲要我绝对支持，需不需要我在拉点人给你造点声势。”
李仕山扶着额头说道：“算了吧，你消停点，把你自己的事情搞定再说。”
挂断电话后，李仕山会心一笑。
这个时候，还是兄弟最贴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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