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安军抬手推了推镜架，自言自语道：“调查？查谁啊，怎么查？”
“北边几个县。钟毅留下的班底。”
“谁带的头？”
“还没摸实所以要查。”
屈安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在组织部待过，这些年干部履历翻得熟啊。李朝阳在北边几个县都干过，平安县委办副主任，临平公安局长兼政法委书记，东洪县长，曹河县委书记。北边的干部一直在向市里进步，南边的地盘慢慢被渗透。从周鸿基到钟毅再到于伟正，提起来的人多数都是北边的。南边几个县，不提拔，本身就是打压。”
唐瑞林没接话。拇指和食指捏着腕骨，一下一下慢慢揉。这个动作他只在没人的时候做。 “有实据？”
“直接证据没有，旁证肯定不少，能有这么大量的弃权票和反对票，背后肯定有人授意。”
唐瑞林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自己已经是市长了，既然已经上任，还要不要再去蹚浑水。
“满达怎么回事？”
“满达是另一码事。”
屈安军声音带着惋惜：“光明区他待的时间不长，烂账不少，上了一批项目，修路修到一半没钱，施工队堵政府门是常事，工人工资都发不齐，张云飞为了擦屁股还去东投集团化缘去了。我估计是光明区的代表直接把票压下去了。这不是串联，是他自己做的。”
唐瑞林摇摇头：“一百多票的反对票，光明区干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再加上他是外地干部嘛，丢了光明区的基本盘，到市里又没任过实职，跟大家没交情，终归隔了一层。还有许红梅那档子事，照片传得满城都是。要不是上面有人保，别说副市长，副县长都悬。”
唐瑞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一眼而已，屈安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意思很明显：“提他娘的许红梅干什么。”
他拉开衬衫袖口看了眼表，十二点四十七。
扣好表扣，再看向屈安军。 “安军，你知不知道满达这个票数意味着什么？”
屈安军当然知道。票数低于九成，说明有杂音，但省委一般不会深究。低于七成，就是政治事故。省委基本上就会否定这个干部，下一步进步的空间，基本上不大了。
“市长，这个结果不算意外。易满达守不住基本盘，又是外地干部，多重因素叠在一起。”
唐瑞林气消了大半。指尖接着揉腕关节，沉默片刻。 “你的分析有道理。斗而不破，你常说的墨水理论，该用就用上。” 他走到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慢慢揉着腰：“我判断过了，有可能就是北边几个县借机发泄。现在啊票是难看点，总归是过了关。”
他带着讥讽的笑意感慨道。 “现在真正不好办的，怕是周宁海啊。”
屈安军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周宁海是市委书记，人代会开出这个结果，省里追责，板子先打书记。 “市长，这事我觉得该查。纪委正好借这个机会立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唐瑞林没立刻接话。他心里在权衡。自己已经正式当选市长，这个时候再为了易满达搞得风声鹤唳，到底值不值。
琢磨片刻，他开口。 “我是当事人，不方便表态。这个时候，我看已经有人在挨骂了，这已经是政治事故了，我现在是受害者，易满达同志也是受害者。程副部长必然是要给省上汇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坐山……。”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唐瑞林接起来，是白鸽的声音。 “市长，您怎么没去吃饭？”
“手上有几件着急的工作，开了两天的会，趁开会间隙过来处理一下。”
“再忙也得吃饭呀。”
白鸽寒暄两句，转达了周宁海的意见，一点半人大常委会开会前，再开一次纪律工作会。
挂了电话，唐瑞林看了屈安军一眼。 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们的判断啊，没有错，看来宁海书记挨省里的批评了。”
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闪了闪。
“改变策略，调查，从严调查。现在我看对方出了手，反倒我们是受害者了。”
“是啊，肯定是原北几个县的人干的！”
唐瑞林不想提原北这种说法：“不要提原北，不管是谁，不去猜测。另外，你跟你的的老部下打声招呼。谁也不许再搞小动作。”
屈安军没反应过来。 “市长，这是为什么？人家在人代会上给咱们难堪，人大常委会上选局委办一把手，咱们就该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唐瑞林神色沉了沉。 “格局。做人要有格局。李朝阳的票，不许动手脚。要走争取路线。一个外地来的干部都知道争取李朝阳，我们反倒要把人往外推？要让他有求于我们！”
“他？求我们？”
“分工，让易满达分管他，他不同意就要张口，他同意也算是政府间接掌管了公安局！”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屈安军明白了，要加大调查，就被打发去吃了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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