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小组会散场的时候，唐瑞林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
周宁海说，文件夹往桌上一合，人已经站起来了。彭小友过来收茶杯，一只一只往托盘上搁，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李尚武把钢笔揣进兜里，站起来，看了唐瑞林一眼，没说话。白鸽抱着一摞材料，跟在李尚武后面出了门，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去了。
唐瑞林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屈安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瑞林市长？”
“你先走。”
屈安军没再说什么，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唐瑞林一个人。彭小友把茶杯收完了，也退了出去。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唐瑞林坐在那里，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缓过神来，太强势了，周宁海实在是太强势了，哪有这么当书记的，既没有钟毅的涵养，也没有伟正的修为，这他娘的完全没有了书记的格局，和乡镇干部倒是差不多了。
唐瑞林缓了半天才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这是他的习惯，在自己办公室也这样。但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没有以前直。他把笔记本合上，水杯拿起来，走出会议室。
门口，马定凯在等着。
唐瑞林出来，马定凯站起来，接过唐瑞林手里的笔记本和水杯。
唐瑞林没说话，往电梯走。马定凯快走两步，按开电梯门。
电梯里，唐瑞林靠在角落里，眯着眼，仰着头。
马定凯站在旁边，眼睛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7.6.5.4.3。
到了三楼，门开了，办公室里，窗帘是全拉的。唐瑞林走进去之后，把窗帘扯上了一半。
唐瑞林站在屋子中间，手抬起来，又放下。
马定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笔记本搁在桌角。
“去把易满达请过来。你，也过来。十点钟一起。”
马定凯点头，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唐瑞林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手伸到烟盒上，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拿了起来。
他停住了。钟毅就是抽烟得的肺癌。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盒子里。打火机也搁下了。烟盒推到桌子另一边，推得远远的。
他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个事到底该怎么办...妈的，要是管不住枪把子，又拿不住钱袋子，这个市长干脆让周宁海来干好了。
九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轻一重。马定凯敲门从来是这样，先轻后重，让人听出是谁。
“进来。
门推开。马定凯先进来，侧身让开。易满达跟在后面，白衬衫塞在西裤里，皮带扣子锃亮，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五人小组会开完了，他以为自己当公安局长了。昨晚饭局上还在说，唐市长已经安排好了，五人小组会走个程序的事。
市长。易满达坐到沙发上，还带着那种即将大权在握的松弛。
马定凯在旁边坐下来，又赶忙为唐瑞林的茶杯里添了水，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五人小组会开完了。”
易满达和马定凯对视了一眼。
马定凯先开口：“市长，这次五人小组会，您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吧？提名的几个干部，那都是和您关系很密切！”
压倒性？唐瑞林打断他，声音不对，但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字，是他在会上记的。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桌沿上，让马定凯和易满达看。
三个名字打勾：马定凯、郝继民、徐炳坤。一个名字打叉：易满达。最后一个名字画了圈：李朝阳。
每一个名字看起来就三个字，但都是几个常委和市里领导反复沟通权衡之后的结果，这背后的角力无法用语言形容，好比乱军混战，拼尽全力夺下一座城池，还不一定能够守住。
三个对两个。建委主任也是李尚武推荐的人。唐瑞林把笔记本合上，“公安局长丢了。亏大了。”
易满达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
“市长，公安局长，丢了？”
宁海书记非常强势。唐瑞林把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官大一级压死人。此话不假啊。”
他站起来，叉着腰，拇指无意识的按着自己的腰放松了几下。
“五人小组会上，我和宁海同志进行了坦诚的沟通，已经到了要红脸的地步了。他坚持让李朝阳当公安局长。李尚武推荐，白鸽附议，屈安军最后也举了手。四个人举手，我一个人不动。”
易满达也站起来，脸色垮了：“市长，这，昨天晚上一起吃饭，还恭喜我当公安局长。怎么今天就是他当了？”
宁海同志，怎么说呢？打的什么算盘，你心里还不清楚？唐瑞林看了他一眼。
易满达攥着拳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站起来。
“我不服。”
唐瑞林没接这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烟盒又拉过来，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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