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张浩辰没有再回灵调局,而是打车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成都的航班。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张浩辰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出航站楼,在站前广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川西一个县城的地址。
司机一听是去那边,皱了皱眉:兄弟,那边山路不好走,得加钱。
没问题。
你是去旅游的?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
找人。张浩辰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车子驶出成都,一路向西。
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又变成了大山。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越来越偏。
张浩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着司机放的散打评书,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张限中当年的屠村之地,有一个在川西叫青石村的地方。
青石村藏在两条大山的夹缝里,进村只有一条盘山公路,路窄得会车都要提前找地方让。
张浩辰在县城下了车,又包了一辆当地的面包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在傍晚时分到了青石村。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青石村。
石碑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碑,用铁栏杆围着。
张浩辰走近一看,碑上刻着一行大字:青石村惨案遇难同胞纪念碑,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足有上百个名字。
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菊花,花瓣都黑了,但看得出是有人定期来祭拜的。
张浩辰在碑前站了很久,碑上的名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刻痕都像是用力凿出来的。
他数了数,一百零三个名字,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才五岁。
张浩辰找了个村民打听了一下,青石村现在的人,大多数是其他村子迁来的人口。
村里的老人还记着祖辈传下来的那些事,那年冬天,一大伙人冲进村子,烧杀抢掠,上百口人没了。
带头的那个人,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张浩辰看着那块碑,心里五味杂陈。
他最终没有说出张限中的事,那个恶魔早就死了,死在了另一个地方,魂魄都被困了不知多少年。
张浩辰没有再问下去,他道了谢,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水,然后沿着村外的山路慢慢走,找了一处能看到村口纪念碑的高地,坐下来等天黑。
傍晚的川西,天暗得很快。
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把最后的天光吞没。
张浩辰坐在地埂上,听着远处的狗吠和虫鸣,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资料,张限中当年在川西造的杀孽,不止青石村一处,至少还有四五个地方。
这一趟,恐怕要在山里待好几天。
张浩辰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摸出隋玉。
张限中,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玉佩里涌出,在夜色里凝成形。
那就是你当年造的孽。张浩辰指着村子的方向。
我知道。张限中的声音很低,我造的孽,我自己记得。
那去吧。张浩辰道:你欠他们的,今天开始还。
张限中没有说话,缓缓转身,走到村口那块纪念碑前方二十米的地方,站定。
他抬头看了一眼碑上那些名字,又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火的村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看得出他的诚意。
站起来,走一步,再跪下,再磕。
一步一磕头。
石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在他眼前闪过。
张三娃,十二岁。
李桂英,三十五岁。
王老栓,六十八岁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张他已经记不得的脸。
那个冬天,火光冲天,哭声震地,他提着刀从村头杀到村尾,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他记不住这些名字,也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可当年他却亲手把这些人送上了黄泉路,一个都没放过。
山风呜呜地刮着,纪念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张浩辰站在远处,看着张限中一步一步从纪念碑磕向村尾。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解。
只需要看着,让他把这几十年的债,一笔一笔地磕完。
一个村的距离,张限中磕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他再次回到纪念碑前的时候,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我……张限中……当年在这里造下的杀孽……我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开,惊起几只宿鸟。
远处的村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但山听到了,风听到了,那块碑听到了。
这些人……是我杀的……我认。
我今天回来……不是求你们原谅……是来还债的……
他重重地磕下最后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夜风吹过,碑前的枯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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