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溥一边落座一边朝侍从挥了挥手,示意赶紧上菜。
朱冕站起身来朝赵鸿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一看便是军中的做派:“武进伯朱冕,见过岷王殿下,殿下的战报末将看了,数日克城、生擒贼首,打得实在漂亮。”
赵鸿朝他拱了拱手:“朱伯爷过誉了,土木堡一役,朱伯爷死守宣府不退半寸,那一仗才真正打出了大明的脊梁。”
“我不过是捡了个软柿子捏,跟朱伯爷比差得远了。”
朱冕那张刻满了风吹日晒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赵鸿是真的打过仗的人,打过仗的人夸人,分量和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截然不同。
吴宁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平缓:“岷王殿下,在下兵部右侍郎吴宁。”
“殿下此次南征的军报,兵部已经归档了,殿下的用兵之快,调度之精,在下佩服。”
赵鸿朝他还了一礼:“吴侍郎坐镇兵部多年,兵马粮草的调度全靠您这样的中流砥柱。”
“我打的是前线的仗,吴侍郎打的是后方的仗,若没有后方这仗打好,前线便就无从打起。”
几人互相恭维了一阵,侍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上了桌。
柳溥作为东道主先敬了一轮酒,赵鸿来者不拒,该喝的喝了,该回的回了两杯。
朱冕的酒量极大,端起酒碗就像端水一样往嘴里倒,三碗下去面不改色。
吴宁喝得少,每次只是浅浅抿一口,但杯杯都跟着,礼数周全。
酒过几巡之后,赵鸿注意到从柳溥到朱冕再到吴宁,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都在喝酒,但没有一个人提到早朝上的事。
王文第四次提出立新帝的事已经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上午,他们这个时间点喊赵鸿前来赴宴绝对不止是客套两句。
赵鸿放下酒盏,用竹筷夹了一片卤牛肉搁在碟子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柳侯爷,朱伯爷,吴侍郎。”
“你们都是刘叔的老相识,刘伟又是我的兄弟,有些话拐弯抹角反而不如直说。”
他一开口,桌面上原本热闹的气氛便安静了下来。
柳溥放下酒壶,朱冕搁下酒碗,吴宁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架上,连刘聚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顿饭真正的正事才刚刚开始。
“这几日在朝堂上吵的事,几位想必都知道了。”
赵鸿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王文大人力劝太后立郕王为帝,于尚书虽未明确表态但以大局为重,王直老尚书则在朝堂上拼死保太子。”
“三方角力,每次早朝都像是一场拉锯战。你们几位夹在中间,日子怕是不好过。”
吴宁沉默了片刻,率先开了口:“殿下既然把话说到了这,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兵部这些天收到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多,各卫所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皇上不在,调兵的令到底该由谁来签?”
“现在还能拿事急从权四个字顶着,可一旦瓦剌大军围城,到时候连这四个字都顶不住了。”
“在下不是谁的党羽,在下只是想把这差事办好,但眼下这个局面,想把差事办好本身就成了一件难事。”
朱冕端着手里的酒碗没有喝,酒面上的涟漪在烛光下微微荡漾:“不瞒殿下,京营现在也稳不住了。”
“土木堡的消息传到京营之后,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他们不知道明天是谁来掌兵,也不知道自己的粮饷该问谁要。”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末将只想把京城守住,可要守住京城,总得有个话事人吧?”
“我们影响不了朝廷的决定,但是殿下可以!”
刘聚却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但我们既然绑在了一起了,那就不光是保底的事,还要看前头有没有路。”
“我儿子跟殿下走得近,这段时间他满京城帮我联系旧交,他站的队就是我这个当爹的站的队。”
“既然站了,那就干脆站到底,但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万一哪天变天,我们这几个人的脑袋能不能继续立在脖子上?”
赵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说道:“诸位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皇上被俘,瓦剌压境,朝堂还在争来争去,底下的人看着自然心里没底,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敢说有万全之策。”
“但我可以跟各位交个底,只要我还在朝堂上站一天,就没有人能拿站错队的罪名来清算你们,不管是王文还是于谦,都不行。”
如果是刚进副本的赵鸿说这句话没有含金量,但是现在的他可以说手中掌握着大明南方一半的兵权,自己手下部曲过万,可调用的军队也超过了十万。
现在的他说这句话,那是有兑现的底气在的!
“刘叔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也给各位交一句实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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