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科长咳了一声,先把话往轻里放:“天是真冷。”
方主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孟科长又往下接:“煤倒是到了,院里那批家属,最近也算安生了。”
方主任还是那副样子,听着,像没听着,眼皮也没抬。风从后门缝里钻进来,掠过两人中间那点空,吹得人脸皮发紧。
孟科长心里那点急,被这沉默一压,反倒更闷。
他知道,直着问不行。
也知道,绕太远更不行。
可这话,偏偏得绕。
“老方。”孟科长笑了笑,笑得有点干,“你那次审计,被追着问的那几张签字,后来怎么过的关?”
方主任这回终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轻没重,像刀背在纸上压了一下,却还是让孟科长喉结一滚。
方主任开口,只有一个字。
“证。”
孟科长怔了半拍,没敢接太快:“什么?”
方主任淡淡道:“证明。”
孟科长像是终于抓住了口子,立刻追上去:“什么样的东西,才算证明?”
方主任没急着回,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落到远处那道堆着煤灰的墙根上。墙缝里卡着半截废铁丝,风一吹,轻轻颤着,像要断,又没断。
“当时有记录。”他说。
孟科长手指微微一蜷。
方主任继续道:“有第三方在场。”
孟科长喉咙发紧。
方主任又补了一句:“不靠你一个人的说法。”
这三句不重,落在孟科长耳朵里,却像一串钉子,钉得他脑子里那摞旧单子猛地一晃。
记录。
在场人。
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听懂了。
方主任没把话说满,可每个字都往纸面上扎,扎出一道能落笔的口子。
孟科长站在原地,几秒没吭声。
这几秒,比刚才那一串废话都重。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却还得压着,不能露出半点急相。要是方主任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怕是连那点口子都要收回去。
孟科长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要是……当时没记录呢?”
这回,方主任没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孟科长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重,可孟科长后背还是发了一层紧,像衣领里突然灌进了一股冷风。
方主任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语气平平:“老孟,这么冷的天,别在这站着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
煤渣被鞋底碾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孟科长还站着。
他没追。
也没敢再问。
那句“别在这站着了”,听着像劝,落到他耳朵里,却像把门轻轻带上了,门闩没落死,偏偏就是不叫人再往里推。
不是拒绝。
也不是应承。
就是不接。
不把话说死。
留了个口子。
孟科长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他回厂里时,脚下都没怎么稳。
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他先没坐,直接拉开抽屉,把那几份旧单抽了出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纸页边缘带着旧折痕,摸上去有点软,像被人反复翻过。孟科长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早该看,早该看!”
之前他只觉得电话少了,许副组长那边话也淡了,调配改走调度室,像是流程更顺了。可真到了要找底的时候,他才发现,最要命的不是流程,是痕迹。
有痕,能说。
没痕,最怕。
孟科长把一摞单子往桌上一扣,纸角震得发响。
他盯着上面那些签名,嘴角绷成一条线。
“记录、在场、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立马就变了味。
他不是在问审计。
他是在问,哪一类东西能保命。
哪一类东西能把自己从坑里拽出来。
哪一类,真出了事,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扛。
孟科长越想,手心越潮。
他把几张带痕的先拎出来,往左边一放;再把那几张一眼看过去就虚的,往右边一推。动作不快,可每推一下,额角就跳一下。
他不傻。
许副组长往后退,把调配口改到调度室,表面是把事分开,实际上是把责任往下沉。最后接签字的,还是他孟科长。
现在有人开始翻旧档,说明上头也开始怕了。
怕一怕,就得先找能挡刀的。
可谁挡得住?
他盯着那几张单子,嘴里发苦。
“方主任那边……能兜?”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了。
不行。
方主任不会轻易给一句死话。
那人精得很,话从来不往满里说,偏偏每次都能让人自己往里填。
他只会给信号。
孟科长把笔帽捏得咔一声响,坐回椅子里,手背压着纸,半天没动。
外头有人路过,脚步声擦着门边过去,轻得很。厂里这个点,走廊上人来人往,可一到门口,声音就像被棉花吸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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