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兰把他让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倒水、端凳子、摆瓜子，嘴里不停地说着：“您看您，大过年的还惦记着我们，这怎么好意思——”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堂屋墙上的成绩单，声音里的局促和紧张一瞬间变成了某种藏不住的骄傲。
“李书记，您看——我家小军的成绩单！期末考试物理七十八，数学九十一，全校第十名！周老师说照这个势头，明年考985有希望！”
李东沐走到墙前，仔细看了看那张被贴在显眼位置上的成绩单。纸面有些皱，上面的折痕说明这张纸被反复拿起来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看到了周海东写的那行评语，也看到了成绩单右下角班主任签章的位置上，赫然盖着苗秀兰的名字。
“苗秀兰老师还在学校？”
“在！她退休了也没闲着，天天往学校跑，给孩子们免费辅导。一分钱不收，连口水都不喝我们家的。”
赵翠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李书记，我赵翠兰这辈子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认一个死理——对我们老百姓来说，孩子有出息就是最大的盼头。您把周老师请回来了，就是救了我们家小军一辈子。”
李东沐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墙上那张成绩单旁边空着的另一面墙。
“赵大姐，这面墙空着不太好看。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一趟。到时候，这面墙上应该贴着小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赵翠兰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从赵翠兰家出来，李东沐又去了苗秀兰家。苗秀兰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满屋子都是葱姜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她看到李东沐进门，手里的漏勺停在油锅上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次她没有上次那么紧张，只是笑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一样。
“李书记，您上次让我说的那个秦副校长——纪委的人年前已经找他谈话了。”苗秀兰压低了声音，“他小舅子在县纪委也没拦住。听说问题不小，光是吃回扣就拿了十几万。”
李东沐点了点头。这件事褚一骅已经跟他汇报过——秦副校长的问题不止吃回扣，还涉及伙同河师大附中违规挖人的操作链条。这条链子从柳河一直延伸到河州，中间串着崔志刚和曲敏之，现在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拆解。
“苗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李东沐说，“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远程双师课堂，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数学平均分从上学期的不及格，涨到了七十二分。语文平均分也过了及格线。尤其是六年级那几个孩子，成绩提高得很明显。”
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深冬里忽然看到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好，好啊。”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老师才会有的、发自肺腑的欣慰，“七十二分不算高，但这是从不及格上来的——是从没有老师教到有老师教，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七十二分。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东沐，肩膀轻轻耸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眼角还带着泪痕，但脸上在笑。
“李书记，我教了一辈子书，有些道理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教育这件事，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看不到希望。”
“以前柳河的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走，留下来的也觉得早晚要走，大家的心气儿散了。现在不一样了——周老师回来了，温校长来了，省实验中学的老师也来了。老师们觉得有人在乎他们了，孩子们也觉得读书有奔头了。这个东西，比钱重要。”
李东沐听着，没有打断她。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巷子里放摔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苗老师，年后省里要开全面深化改革座谈会的典型发言，我会把柳河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不是讲给我自己听，是讲给那些还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地方面对面地讲——穷地方也能把教育办好。只要有人在，有人愿意留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苗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月初四，李东沐的车队离开了柳河，沿着盘山公路向北驶去。路旁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再过不久，朔川山脉南麓的山桃花就要开了。
车里的收音机正播着春节特别节目，一个清亮的女声正在讲述河岳省南部五市过去一年的变化。陈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正要汇报年后的工作安排。
“书记，节后的行程我重新排了一下——正月初七省委常委会，初八省政府全体会议，初九深改办关于典型发言的第一次碰头会……”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后视镜里，他看到李东沐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平稳。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窗外，远山的雪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春天，正在悄悄降临这片饱经风霜的大地。
二月二，龙抬头。河岳省委深改办的小会议室里，烟气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杯里的茶叶被泡得发白。李东沐主持的典型发言碰头会已经开了整整两个钟头，发言稿改到了第七稿，耿长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深改办主任陆川洲的嗓子已经哑了。
这份发言稿与其他工作汇报不同，这是对河岳省敢于踏入深水区的肯定。
“数据没问题，案例也扎实，但读起来总觉得差一口气。”
李东沐把稿子放到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差什么呢？差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二月的河州，积雪还没化尽，但窗台上的水仙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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