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改委的典型发言，含金量不言而喻。但他看完之后，只是把传真放到一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准备工作你牵头，办公厅拿出初稿来，不要写成表功稿。重点讲我们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还有哪些没解决。”
“明白。”
耿长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书记，还有一件事。省委组织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河州市委今天下午开了民主生活会，沈岳亭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主动提到了他小舅子崔志刚的问题，说自己‘管教不严、失察失责’。他的表态稿写得很诚恳，组织部那边说，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端正。”
李东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民主生活会上的自我批评，是党内政治生活的一种常态，但沈岳亭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上做这样一番表态，绝不会只是因为觉悟提高了。
他是在做切割——崔志刚的案子已经移送审查起诉，曲敏之的河师大附中校长职务在年前被免去，河州卓越教育基金会的审计报告也即将出炉。
沈岳亭每退一步，都是在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从那条正在沉没的船上解下来。
“他的自我批评是怎么说的？”
耿长河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了一段：“沈岳亭同志说，在崔志刚担任河州市教育局局长期间，本人在干部管理和亲属约束方面存在明显不足。对河州教育系统长期存在的违规跨区域挖人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表示将在后续工作中深刻反思、坚决整改。”
李东沐听完，没有表态。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你转告苏云帆，干部能认识到问题、愿意改正，组织上应该给出路。但改正不是用嘴说的，要看行动。河州教育改革接下来要啃的几块硬骨头——教师轮岗、编制调配、教育基金会的清理整顿——沈岳亭如果能亲自推、亲自督，那他的自我批评才叫真改。”
耿长河把李东沐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本子上，然后合上笔记本，试探着问了一句。
“书记，赵省长那边最近倒是一直很安静。前两天的省政府常务会上，韩孝章案发之后医疗口的好几个议题都是他主动推动的，包括省人民医院托管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后续整合方案，还有远程手术指导系统在全省基层医院的推广，都是他拍板定的。”
赵文渊的安静，比沈岳亭的自我批评更值得琢磨。韩孝章和张启航出事之后，赵文渊没有为任何一个人说话。
他在省委常委会上沉默，在省政府常务会上配合，该他签字的一个不落，该他推动的也不拖延。这种近乎刻意的配合，像是一面光滑到毫无棱角的墙壁，让李东沐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点。
李东沐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中央深改委的传真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长河，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远程双师课堂，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
耿长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想了几秒钟才回答：“还没有接到教育厅的报告，我马上去问。”
“不用催。成绩出来了再说。”李东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关心的不是分数，是那些孩子——有没有人还在替他们操心。”
除夕夜。
河岳省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光十色的光芒照亮了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烟花的光影中摇曳，像是在等待春天的第一缕风。
柳河县城的夜空也被烟花点亮了。高小军陪着父母在院子里放鞭炮，他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点燃了那串红彤彤的鞭炮，脸上的笑容比烟花还亮。
柳河县医院的护士站里，方晴坐在值班室的窗前，看着窗外远山的雪线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她刚刚又接诊了一个急诊病人——一个因为鞭炮炸伤手的孩子，伤口缝了七针。处理完伤口之后，她在值班记录上工工整整地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和父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动静，她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桌上那碗凉透的饺子已经被她吃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教室里，那台远程教学设备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省实验中学录制的春节特别课程——《春节里的物理：烟花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
没有学生在看——孩子们都回家了。但屏幕上那一行行跳动的字幕，像是在等待着来年春天的第一声上课铃。
而在河州那座独栋小楼的书房里，沈岳亭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正月初三，李东沐轻车简从，如约来到了柳河。
他的车停在赵翠兰家门口时，赵翠兰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芹菜“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身水。
她顾不上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小板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李书记——您、您怎么来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围裙上沾着芹菜叶子，手指上还带着水珠，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把手擦干还是先把人请进屋。
“过年好，赵大姐。”李东沐拎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笑道，“我路过柳河，顺道来看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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