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一直守在医院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深深的自责。
看到他来，王总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李省长，对不起，是他们的责任，塔吊地基的施工没有按规范来，监理也没有及时发现。
李东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伤员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王总点了点头，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从医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李东沐上了车，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说一句话。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璀璨的灯光下，有几个家庭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王总的自责是真心的，塔吊地基的施工不规范，监理失职，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
是赶工期忽视了安全，是管理不到位，还是利益的驱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次事故给李东沐敲响了一个警钟。东阳的大工地太多了，一个工地出事，所有工地都要停下来排查隐患。
他睁开眼，对小周说通知住建厅，明天上午召开全省建筑工地安全生产紧急会议，所有在建项目的建设方、施工方、监理方都要参加，一个都不能少。小周应着，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
第二天上午，安全生产紧急会议在省政府礼堂举行，几百人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李东沐站在台上，手里没有拿稿子，说昨天座椅企业的工地发生了塔吊倒塌事故，五个工人受伤，其中两个重伤。事故的原因正在调查，但不管什么原因，有一条是明确的，我们的安全生产抓得不够紧、不够实。
塔吊地基没打牢，监理没有及时发现，赶工期赶出了大问题。从今天开始，全省所有在建工地停工三天，全面排查安全隐患，查出一个整改一个，整改不到位坚决不能复工。哪个工地再出事，建设方、施工方、监理方，一律问责，绝不姑息。
台下一片寂静。李东沐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转身走了下去。
散会后，老刘跟了上来，低声问停工三天会不会影响封测基地的进度。李东沐说安全比进度重要，三天时间耽误不了什么。要是出了人命，耽误的就不只是时间了。老刘不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消失的晚霞。座椅企业的工地出事了，五个工人受伤，这让他心里很难过，也让他更清醒。东阳的发展不能以牺牲安全为代价，发展越快，越要绷紧安全这根弦。
国家发改委来东阳调研数字经济的那天，恰好是座椅企业工地事故后的第十天。
十个受伤的工人已经有四个出院了，剩下的那个重伤的也脱离了危险期，转到了普通病房。李东沐去医院看过两次，每次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调研组带队的是一位姓孙的司长，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
李东沐亲自陪同，第一站照例去了数字经济产业园。
孙司长站在一号地块研发大楼的顶层，俯瞰着整个园区。十五层的高度足以将方圆几公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封测基地的工地在正东方向，塔吊林立；华东汽车的厂区在南边，钢结构厂房已经成型；芯辰科技的大楼隔着两条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孙站在旁边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介绍着一期的入驻率、企业的技术水平和预期产值。
孙司长回过头来看向李东沐，问他芯辰科技的芯片用在了哪些领域。
李东沐说主要用在安防、自动驾驶和云端服务器，目前已经有好几家头部企业在用了。
孙司长点点头，说芯片设计是数字经济的心脏，东阳能培育出自己的芯片企业，难能可贵。大部分省份都在引进，能自己培育出来的不多。
李东沐没有接话，他知道孙司长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国家发改委在芯片领域的布局一直很谨慎，能获得他们的认可，对芯辰科技来说是件好事。但他也知道，认可归认可，真金白银的支持是另一回事。
从产业园出来，调研组去了芯辰科技。
张海峰亲自担任讲解，把星辰三代芯片的研发历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讲到流片成功那天的心情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孙司长没有打断他，耐心地听完，才问了一句量产的计划。张海峰说下个月就能小批量生产，明年上半年能大规模供货。孙司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调研组在省政府开了座谈会。赵振华主持会议，李东沐汇报了东阳数字经济发展的整体情况。他从产业园的建设进度讲到芯辰科技的创新突破，从封测基地的布局讲到华东汽车项目的带动效应，数据翔实，案例生动。
孙司长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东阳的数字经济有基础、有优势、有前景，但也有些需要关注的问题。产业园的入驻率虽然高，但真正有核心技术的不多；封装测试基地的定位是高端，但高端设备大部分还要依赖进口，自主可控的能力不足；人才政策力度不小，但高端人才引进的效果还没有显现。
李东沐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了心里。调研组不是在否定东阳的工作，而是在帮东阳找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他已经意识到的，有些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的。
晚上，李东沐陪调研组吃工作餐。孙司长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说东阳和苏省的竞争上面都看在眼里，有竞争是好事，但不要搞恶性竞争。
他顿了顿，说最近收到了一些反映，说两省互相挖企业、挖人才，搞得下面鸡飞狗跳。
李东沐放下酒杯看着孙司长，问他是听谁说的。
孙司长摆了摆手，说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李东沐说有竞争，但没有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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