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二十年后，有人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了。”
李东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劲上来了，脸发烫，脑子却异常清醒。
“老郑，那个老人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后来被打发去管资料室，和外面断了联系。等我退休的时候，那个老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老郑叹了口气：“但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还在等着。李省长，你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人。”
两个人默默喝完了那瓶酒。老郑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讲了很多当年在阳州当记者时的故事。
讲到半夜有人给他打电话威胁他，讲到他老婆哭着求他别查了，讲到他半夜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天快亮的时候，老郑趴在桌上睡着了。李东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石榴树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发着光。
七点多，老郑醒了。他揉揉眼睛，看到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老了，不中用了，喝点酒就睡过去了。”他把外套还给李东沐，“你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会有人起疑。”
李东沐站起来，和老郑握了握手。老人的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紧。
“老郑，保重。”
“你也是。”老郑送他到门口，“记住那张纸条上的话——耐心等待。”
从胡同里出来，李东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北京的清晨很冷，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他低着头，快步走着，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组织会给他一个交代。”
他回到宾馆的时候，还不到八点。走廊里很安静，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关上门，把那张纸条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九点，有人敲门。是陈思远。
“李省长，王组长请您过去。”
李东沐跟着他走到二楼会议室。推门进去，发现里面不止王建国一个人。还有两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边，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王建国站起身，表情比昨天更加严肃：“李东沐同志，这位是z办副主任张维国。”
李东沐心里一震。z办？张维国站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打量了李东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李东沐同志，坐。”
李东沐坐下来。张维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他看着李东沐，目光平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李东沐同志，我直说了。今天凌晨，我们收到了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涉及到东阳省的一些问题。材料的内容，和你这些天调查的情况高度吻合。”他顿了顿，“我想知道，这份材料，是不是你提供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王建国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东沐脸上。那个短发女人低着头，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等着他开口。
李东沐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三秒。
“张主任，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张维国耳边说了几句话。张维国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看着李东沐，目光复杂。
“李东沐同志，刚刚接到通知。上面已经决定，对顾云鹤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正式立案审查。”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短发女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张维国看着李东沐，声音沉稳有力：“李东沐同志，感谢你在东阳做的一切。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组织。”
李东沐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上，落在张维国的手上。阳光很暖，和阳州那天早上的阳光一样暖。李东沐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了高新区门口那些员工的眼睛，想起了张建国的眼泪，想起了那个年轻女人瘦小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张维国，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主任，东阳高新区那些被欠薪的员工，还在等着。一百二十三个人，八个月的工资。他们的钱，能不能追回来？”
张维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一定能。”
张维国说完那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他面前的茶杯早就凉了，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尸体。
李东沐站起来，觉得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子，看向张维国：“张主任，我想回东阳。”
张维国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东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东阳那边，已经派了调查组过去。你现在回去，有些事情可能会受影响。”
“你再等两天。等调查组的工作铺开了，你再回去。这段时间，你可以在盛京转转，散散心。”
散散心。
李东沐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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