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但既然老师说了不是来告状的,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一些。
把两人让进屋,一边招呼着“坐坐坐”。
“爸,您受累,给两位老师倒茶。”她说了一句,自己则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头去了厨房,李乐和孙朝阳在沙发上坐下来。李乐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五六十平米的样子,两室一厅,带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一张木头沙发,上面铺着钩花的白色沙发巾,边角整整齐齐地掖着,对面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彩电,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端端正正地搁在一个小竹篮里。
再想想楼下那辆虽然旧但擦得锃明瓦亮的小餐车,这刘健妈,是个麻利勤快的人。
只不过再一抬头,瞧见一边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一位老太太,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眉眼之间能看到一丝和刘健相似的地方。
相框下面的钉子上,挂着一串佛珠,颜色已经旧了,像是被人捻过很多次。
李乐心想,这应该是刘健的奶奶。
“刘健妈,您坐。”孙朝阳招呼了一声。
闫丽娟这才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她的坐姿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我先介绍一下,”孙朝阳说,“我姓孙,是189教务处的主任。这位是小李老师。”
刘健妈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等着下文。
孙朝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先是问了几句家常,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跟邻居唠嗑。
“咱家在这儿住多久了?”
“那得好几十年了,这是健儿他爷爷的房子,我和他爸没房子,健儿小时候就住这儿。”
“这楼是原来厂里的宿舍吧?”
“对,制本厂的。我和他爸原来都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没了.....”
“那就一直摆摊儿?”
刘健妈点了点头,笑了笑:“就在路口那边,卖炸鸡柳。也不挣什么钱,够过日子。”
“那挺辛苦的。冬天冷,夏天热的。”
“还行,习惯了。”
孙朝阳又问了问刘健他爸。
刘健的父亲叫刘大华,厂子倒闭后,托人找了份工作,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坐库管,有时还兼职司机,一个月千把块钱,得值夜班,经常不在家。
李乐在一旁听着,心里大致勾勒出了这个家庭的轮廓。一个典型的城市底层家庭,父母都是被时代甩出来的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和父母一起住在老房子里,一个打工,一个自己做点小买卖,供着一个正在读职高的儿子。
这样的家庭,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都能找到成千上万个。
每天起早贪黑的忙碌着,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着,指望下一代能比自己过得好一点。
聊了一会儿家常,孙朝阳还想着再铺垫两句,刘健妈却直接。
“孙主任,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健儿这孩子,我跟你实话实说,不是那种聪明的,可也不坏。就是性子犟,家里也管不住。”
孙朝阳点点头,“那.....是这样的,今天刘健到教务处来找我,说了退学的事。我问他家里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可我瞧着....”
听到这儿,刘健妈愣了一下,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神色。
“退学?他什么时候说的?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他怎么说的?”
“就说不想上了,想退学,还说他表哥在开出租,想跟着干夜班。”
“啊?……他怎么想的?上得好好的,怎么就……他这是......”刘健妈攥着的手松开了,又握紧,
刘健爷爷站在一旁,听见“退学”两个字,一皱眉, 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他姨家那个开出租的表哥?就知道,混在一起准没好事儿。”
刘健妈没有接话。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孙主任,他不听劝吗?您跟他聊过了?”
“聊了。”孙朝阳说,“但他态度挺坚决的。我说那你好歹把这一学期读完,再考虑后面的事。他不同意。他说他觉得在学校学不到东西,坐在教室里跟坐牢一样,不如早点出来干活,减轻家里的负担。
“减轻负担?他减轻什么负担?这家里,有他吃喝的,要减什么?不行,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他懂什么。”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把话说死,让他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孩子年纪还小,脑子一热做的决定,说不上对错,但至少要让他把利弊想清楚再选,不能糊里糊涂地就把路走窄了。”
“从小就这样。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跟家里说。平时看着他老老实实的,其实主意大得很。他爸也管不住他。”刘健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复杂,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孙朝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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