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朝阳推开车门,朝那栋楼指指,“就这儿。”
李乐顺着孙朝阳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六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五层,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几家的阳台上堆着杂物,用塑料布盖着,风吹起来哗啦作响。
楼的侧面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破木牌,油漆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燕京制本厂宿舍”。
“制本厂?”李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干啥的?”
“生产作业本、笔记本的厂子。”孙朝阳解释道,“以前这附近有好几家轻工类的厂子,制本厂、印刷厂、造纸厂。”
“这厂子,还有么?”
“早不在了。工龄买断的买断,自谋出路的自谋出路。厂房拆了盖了小区,就剩这栋宿舍楼被大杂院围着。”
两人说着,走进了那个被院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车架锈成了一坨,轮胎瘪得贴在地上,像是趴在那儿晒太阳的老猫。
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小餐车。
就是那天李乐见过的那辆,白色的车身,上面写着“刘记炸鸡柳”几个红色大字。
还没出摊,但车上的家伙事儿已经摆好了,不锈钢的炸锅擦得锃亮,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连围裙都叠好了挂在车把手上。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正蹲在餐车边上,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正往餐车下面那个煤气罐上缠,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然后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直起腰来。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又深又密。
孙朝阳显然做过功课,凑上前去,弯了弯腰,问了一句,“大爷,请问刘健家在这儿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只不过眼睛似乎有些不灵光,在孙朝阳和李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开口,“你们是.....”
“我们是189的老师。”
老头一听“189”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眉头拧起来,嘴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健儿又在学校惹祸了?”
随即,又问了一句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他在哪儿?进局子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爷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来找他家里人了解点儿情况,不是坏事。”
老头这才半信半疑地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戒备并没有完全卸下
“我是他爷爷。啥事儿?跟我也能说。”
孙朝阳摇了摇头,“最好是跟他爸妈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妈在楼上。”老头说了一句,然后把煤气罐上的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楼里走去,“走,上去吧。”
楼道里昏暗得厉害,只有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墙壁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涂料,原先大概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扑扑,上面还有小孩的涂鸦和各种小广告。
“王伟是个大不虫”“禁止小便,小便的死全家”“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燕大400清大250人大200”.....李乐瞧见,点点头,嗯,识货。
楼梯扶手的油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每层楼的拐角都堆着一些杂物——破纸箱、旧鞋架、废弃的花盆,让本就狭窄的楼道显得更加逼仄。
一梯四户,门挨着门。
门上的油漆颜色各异,有的刷着绿漆,有的是暗红色,还有一扇干脆就是原木色,连漆都没刷。门上贴着对联,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被撕了一半,“爆竹一声,桃符万户”。
上到五楼,楼道里终于亮堂了一些。
有些喘的老头在最南边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脚戳了一下,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听到声响,刘健妈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面包糠,嘴里说着,“爸,回头我让大华给弄,您非得自个儿.....”
话说到一半,看见老头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男人,愣住了。
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警觉,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爸,这.....这是?”
“健儿学校的老师。”老头说了一句。
刘健妈慌忙把袋子放到墙边的柜子上,两只手在罩衫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两位老师,是不是,健儿又惹事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来家里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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