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姐接过木盒，没有立刻打开，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侧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盒盖上的暗金色边线在昏暗中微微反光，像一根被压缩到极细的丝线，嵌在木质纤维之间。她用指甲轻轻挑开盒扣，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青白，质地温润，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云纹。赵大雷第一眼看到那圈云纹时，就认出了它的风格与他在高盛拍卖会上见过的那件青铜鼎残件上的纹路属于同一体系。蛊姐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庭”。字的笔画瘦硬，笔锋锐利，收尾处微微上扬，像是在笔画结束之后还要再用一点力向空中刺去。
赵大雷接过玉佩看了片刻，将它还给蛊姐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内侧。蛊姐的手没有动，但赵大雷的天眼在那短暂的一瞬自动放大了感知范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蛊姐的气息，冰凉的、像井水深处涌上来的暗流，顺着她的腕脉外侧缓缓附着。那丝气息极其微弱，甚至称不上残存痕迹。它像一根被风吹落的蛛丝，没有重量，不主动靠近，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赵大雷手指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重新将目光转向玉佩。
蛊姐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把玉佩收进袖袋里，转过身，目光扫过密库的其他角落：“叛军留下的东西不多，能用的药材和蛊器明天让人清点出来。但这个玉佩的事情别声张。”
赵大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她将袖袋扣好，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了起来，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返程的车上，雨还没有停。挡风玻璃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雨刷来回扫动，每一次扫过，都露出短暂的清晰视野，然后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雨填满。阿青坐在后排，怀里抱着蛊盅，圣灵蛊在盅里发出微弱的光。苏静静坐在她旁边，脑袋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但眼皮还在微微颤动，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云恩娜坐在副驾驶，低头翻看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次，速度很慢，目光在某几条消息上停留的时间比别的更长，像是要把字缝里的东西也一并挖出来。
蛊姐坐在赵大雷旁边，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垂在身侧。那只垂着的手在赵大雷视线余光里，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老茧，掌心在光线中泛着一种常年与药草和蛊虫打交道才有的微涩光泽。赵大雷将目光移回前方。车窗外，雨幕将远山模糊成一团暗青色的剪影，他放慢车速，让轮胎压过一段积水的路面时不再溅起太高的水花。
“回去之后我要去一趟茶庄。”蛊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尾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散，“那些陈年旧茶该翻出来晒晒了。”
赵大雷没有转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玉佩上残留的气息……你自己有没有感觉？”蛊姐沉默了一会儿，像在体内扫视某处平时不会查看的角落。“没有。”她侧过头，看向窗外，树影从雨幕中掠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深色痕迹，“但如果哪天感觉到了，我会告诉你。”
赵大雷没有再问。他重新看向前方，雨刷扫过挡风玻璃，露出前方一段被雨水浸透的弯道。他放慢了车速，让轮胎压过路面上那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只擦到了路肩。
回到京城的第三天，邀请函送来了。
送函的人是石头从门口接进来的。他拿着一个深蓝色硬纸信封走到诊室，在门槛上停了一步，低头确认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写着“赵大雷亲启”，才跨进门里。信封纸质厚实，表面没有任何寄件单位标识，只在封口处贴着一枚烫金印章，图案是一株灵芝托着一只鼎，与赵氏集团的标志有几分神似，但灵芝的形态更古老、叶片边缘卷曲的幅度也与当代设计图不同。
赵大雷拆开信封，抽出内页。纸张是同样的深蓝色，印着白色正文。全国青年中医大赛，主办单位是中医协会，承办方列了一串名字，有学术机构、有医药企业、有几所中医院校。比赛时间定在两个月后，地点在京城国际会议中心，分理论考核、辨证施治、现场实操三轮，优胜者将获得中医协会颁发的“青年岐黄学者”称号。
石头在旁边站着没走，赵大雷把邀请函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全国大赛，那不得有各地的高手来？徒弟也能报名吗？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这种比赛。”
赵大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邀请函翻到最后一行，目光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个印章和另一封快递上的一模一样，一个他们没见过的标识，线条极简，像一根被抽掉了骨架的竹节，却偏偏给人一种根系扎得极深、已经在地底暗中蔓延了很远的感觉。
那份匿名战帖比邀请函来得更直接。没有信封，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用裁纸刀裁过，连一丝毛边都没留。白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落款“天枢”。第二行只有一句话：“大赛见。赢家拿走一切。”笔迹是硬笔书法，线条果断凌厉，每一笔都落得很重，像是用钢笔尖扎进纸面、再顺势拖出来的。苏静静拿到这份战帖时，“天枢”两个字她念了两遍，第二遍念完的时候，语调已经从疑惑变成了某种确认过后的平静。
云恩娜的到来比赵大雷预想的快一些。她是第二天上午来的，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没有戴墨镜，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她径直走到诊室拉开椅子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一份资料：“天枢集团，注册地海外，近三年在国内医疗领域投了不少钱。扶持了一支年轻的中医战队，队长叫沈冰，海外中医世家出身。圈子里叫她‘寒脉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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