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您还没睡？”
老赵的声音从客栈顶楼的门外传进来，带着城南夜晚特有的潮湿寒气。
刘明睁开眼的时候，轮回盘在识海中的暗金光芒刚好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循环。
他从榻上起身去开门，老赵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灵谷饼铺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油渍把包角洇湿了一片。
“进来说。”
刘明侧身让路，老赵跨进房间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扫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客房。
十丈见方的空间里除了一张榻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窗台上连个水壶都没放。
老赵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块还带着余温的灵谷饼。
他一边摆弄一边开口，声音压得比铺子里还低：“我今天下工后去了一趟外围维护区，想找张纬问点事。”
“然后呢？”刘明坐回榻上，没去碰那些饼。
“问他知不知道一个教人九段回流接法的散工是谁。”
老赵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张纬说不知道，但他手底下第七段的小李今天效率翻了快一倍，就是用了那个散工教的法子。”
“我一听那手法的描述，就知道是长风的路子。”
刘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老赵的表情变化，这个准圣中期的中年修者脸上的神色，从犹豫变成了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刘先生，您今天下午去维护区了吧。”
老赵不再用问句的语气，而是陈述句，他的眼睛盯着刘明，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长风的九段回流接法，除了他本人，就只有我和他师傅见过完整版！”
“他师傅三年前调走了，我的手法没那么干净利落，所以今天去教人的那个散工，只可能是从长风那里得到的，或者是长风亲自教给那个人的。”
老赵的嗓音变得有些哑，“能让长风亲自教手艺的人，在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您了。”
刘明端起窗台边放着的法则清水喝了一口，杯子是客栈免费提供的粗瓷货，边缘有个缺口。
“你不是来确认这件事的。”
刘明把杯子放回窗台，“你是来告诉我你想通了。”
老赵的手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沉默了好一阵才把气从胸腔里放出来。
“我今天去维护区的路上经过了城南第七区，专门绕到我爹娘住的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娘的腿又肿了，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起不来，我爹在旁边拿个蒲扇给她扇，扇子都破了两个洞还在扇。”
“凡人长生，灵气冲击，这些老毛病就少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磨了几百上千年才磨出来的钝痛。
“我这些年挣的法源石，大半都花在给我娘买药上了。”
“城南的药铺卖的那些灵药，品质比城北差了不知道多少倍，价钱却只便宜两三成，吃了几百年也没见好转多少。”
“如果我去道玄城，那边的灵药品质怎么样？”
老赵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刘明没有给他画大饼，只是如实说了一句。
“道玄城的凡人安置区，有专门的灵气隔离膜和递减缓冲段。”
“凡人在里面生活不会受到高浓度灵气的伤害，医疗资源比折柳城城南好出至少三个档次，免费。”
“免费？”
老赵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像是在品一块太甜的糖，甜到不敢相信。
“许长风制定的安置条例里写得很清楚，凡人居民的基础医疗和住所是零收费的。”
“从登仙梯计划启动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一万亿凡人在安置区里安顿下来了。”
刘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爹娘去了，能比在这好。”
老赵的身体往后靠在了墙上，那面墙的法则隔音阵纹早就失效了。
隔壁房间有人翻身的声响隐约传进来，老赵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六块灵谷饼出神。
“我明天把铺子的事跟隔壁老周交代一下。”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股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完决定之后的踏实。
“老周欠我三次人情，铺子给他接手不成问题，我爹娘那边我去收拾，后天能走。”
“不急。”
刘明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推到老赵面前。
“这是凡人安全传送的方案，你先看，带你爹娘走之前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老赵接过玉简的手比接那块招工玉简时稳多了，他翻看了几息就把核心内容记住了，然后把玉简贴身收好。
“刘先生。”
老赵站直身子的时候，这个在城防司干了几百年的准圣中期，第一次在刘明面前露出了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
“我在维护区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有本事的人走了一茬又来一茬，但真正让我觉得能信的，就只有长风一个。”
他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掸了掸，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您是长风信的人，那我也信您。”
刘明看着他走到门口，在他拉开门之前开了口：“老赵，你走之前有一件事帮我做一下。”
“您说。”
“维护区的人最近在传一个散工教的新手法的事，你别帮着传，也别拦着别人传，就当不知道就行。”
老赵转头看了刘明一眼，他修为不高，但能在城南底层活几百年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他大概猜到了刘明想让这些手法自然扩散开来的意图。
“明白了。”
老赵点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明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法则辉层的光，在城南这片区域稀薄得像被兑了水的墨汁，远处城防司维护区的修补光点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着。
“苏若，老赵走了之后他在维护区的人脉关系会断吗？”
苏若的声音从战术网络里浮出来。
“不会，老赵在维护区干了多年，跟底层修者的关系网非常扎实。”
“就算他人走了，他的灵谷饼铺子还在，那些修者每天下工来买饼的习惯不会变，只是换了个老板而已。”
“但他走了之后会带来另一个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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