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三个小时了。
陈衡坐在沾满墨渍的办公桌前,面前铺着四张A1图纸,手里的铅笔没停过。
粉笔灰还残留在指尖,和铅笔石墨混在一起,把指腹染成灰黑色。
孙振华最后那句话一直悬在他脑子里。
总工没有追问。
陈衡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方案被定为主攻方向只是第一步。孙振华让他三天之内拿出详细的结构图和工艺分解说明。
涉及全新口径、全新导气方式和模块化框架的步枪设计,三天时间。
陈衡从现代带来的记忆里调出了至少七种成熟构型的技术参数,现在要做的只是把它们降维到当前的工业能力范围内,画出来。
没有CAD,没有有限元仿真。
他只有一双手。
铅笔在图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七月的江南闷热。
他把袖子挽到肘部,汗水顺着小臂滴在图纸边缘,洇出一小片水渍。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陈衡的手停了零点三秒,继续画。
“这就是你的方案?”
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粗砺,嗓门大。
陈衡抬起头。
说话的人叫赵广明,项目组里的老资格,厂里的六级技师。
他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
此刻那九根半手指正按在陈衡的图纸边缘,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
赵广明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钳工组的老何,五十岁,沉默寡言。设计科的小方,二十六七岁,戴着眼镜,微微歪头。
三个人站在桌前,没坐下的意思。
“赵师傅。”陈衡放下铅笔,“有事?”
赵广明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眉头拧了起来。
“导气孔开在这个位置?”他的断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标注上,“这么小的容积,火药燃气压力衰减太快,活塞行程不够,怎么保证可靠推机?”
陈衡拉过另一张草稿纸。
“导气孔的位置做过计算。膛压曲线峰值出现在弹头经过导气孔后大约两毫秒。我把导气孔前移了十五毫米,利用这段区间的残余压力,让活塞行程匹配机框后坐量。”
他在纸上快速画了一条曲线。
“导气孔位置对应的压力值大约在峰值的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间,换算成实际值——”
“等等。”赵广明打断他,“你这个曲线是算出来的还是猜出来的?”
“算出来的。”
“用什么算的?”
“内弹道学基本公式。”陈衡声音平稳,“枪管截面积、药室容积、弹头质量、装药量,四个参数确定,膛压曲线就能近似推导出来。”
赵广明眼睛眯了起来。
“纸上算出来的东西,”赵广明说,“和铁打出来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陈衡看了他两秒。
“赵师傅说得对。”
赵广明愣了一下。
陈衡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活塞组件分解图。
“我想请赵师傅帮个忙。这个活塞的头部锥度和密封配合,公差带怎么定最合理,我拿不准。赵师傅干了这么多年,一定有经验。”
赵广明盯着那张分解图。
那张图线条利落,标注规范,截面剖视的投影关系一丝不差。
他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抽走。
“我看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个模块化的想法,太超前了。我们厂的工装夹具撑不住那种精度。”
门关上了。
老何跟着出去了。
小方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陈衡一眼。
陈衡重新拿起铅笔。
赵广明说的没问题。红星厂的加工能力,能稳定达到的精度等级勉强到IT7,方案里有几处关键配合面需要IT6甚至IT5。
铅笔再次落在图纸上,画的不是枪械结构,而是一组工装夹具草图。
他打算为关键配合面设计一套专用量具和辅助工装,把精度要求从设备能力转嫁到工艺控制上。
窗外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桌上铺满了图纸和草稿,铅笔削到只剩三厘米长的笔头。
他站起来活动脖颈,骨节发出脆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快而稳,后面的稍慢。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小李和大刘。
小李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大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陈哥。”小李把资料放在桌上,“你让我查的国内现有5.8毫米弹药的试验数据,我用了一下午手抄了一份。”
陈衡接过资料,看了一眼大刘。
大刘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大。
“我下午去车间试了一下你说的那个活塞毛坯的锻造工艺。45号钢的料,按你给的温度区间锻了三件。”
“怎么样?”
“两件废了。”大刘搓了搓手,“温控不准,过烧了。第三件勉强成型,表面有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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