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划过天空。
一秒。
两秒。
四百米外,钢板靶中心位置炸出一团橙红色火光。
命中。
陈衡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全在炮架上。
发射时的震动幅度。
复位后的姿态。
各连接点的状态。
他用手摸了摸铰链销。
温热。
没有松动。
焊缝完好。
折叠机构的锁定卡榫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对老马说:“继续。”
接下来的四十九发,陈衡全部亲手装填、亲手击发。
这不是逞能。
他需要通过手感判断每一次发射后炮架的状态变化。
金属疲劳是渐进的,有时候肉眼看不出来,手能摸出一点差别。
第十发打完,他检查了一次。
没有异常。
第二十发打完,他又检查了一次。
铰链销的表面依然光滑,那层手工抛光的效果比预想中还好。
第三十发。
第四十发。
炮声一声接一声,在土丘之间回荡。
站在观测区的林上尉已经不写笔记了。
他的笔停在半空,眼睛一直盯着炮位。
赵少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孙振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第五十发。
最后一声炮响散去后,靶场安静下来。
陈衡蹲在炮架旁边,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个螺栓都用手拧了一遍。
每一条焊缝都用指腹滑过。
然后他站起来。
“炮架完好,无变形,无裂纹,所有连接点无松动。”
他的声音很平。
老蒋从工具箱里拿出卡尺和千分表,开始测量关键尺寸。
数据一组一组报出来。
老马在旁边用铅笔记录。
五分钟后,老蒋直起腰,手里捏着千分表,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僵。
“所有尺寸均在公差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
“和发射前相比,最大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零点零三毫米。
五十发全威力射击之后,炮架的形变量只有零点零三毫米。
林上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又抬头看向炮架。
赵少校没有说话。
孙振华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握在手里。
赵少校走过来了。
他没有先看炮架,而是看着陈衡。
盯了大概五秒钟。
“减重数据呢?”
“比原型减重百分之二十三。”陈衡说。
“强度呢?”
“按照五十发射击后的形变量推算,关键节点的强度比原型提升百分之十五以上。具体数据需要回去做材料分析,但现场测量结果已经可以支撑这个结论。”
赵少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孙振华。
“老孙,这个小孩多大?”
“十六。”孙振华说。
赵少校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观测区,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四百米外的靶区。
五十发炮弹在钢板靶周围炸出一片密集弹坑。
其中至少有七八发直接命中靶面。
他放下望远镜,朝陈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瘦削的少年正蹲在炮架旁边,和老蒋讨论着什么。手指在一条焊缝上来回摩挲。
蓝色工装上沾满了火药烟尘。
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掌声是从老马那边先响起来的。
老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的巴掌拍得很重,很慢,很用力。
然后老蒋跟上了。
其他工人跟上了。
林上尉也跟上了。
最后是孙振华。
掌声在靶场的土丘之间传开。
陈衡站在掌声里,没有笑。
他在看远处。
靶场入口的方向,停着两辆吉普车。
一辆是军方的。
另一辆,他不认识。
那辆陌生吉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遮阳帽,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陈衡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人放下望远镜后,转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随后,车门打开,又下来一个人。
第二个人没有戴帽子。
他站在车旁,朝靶场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两个人同时上车。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土,朝厂区外面的方向开走了。
陈衡收回视线。
口袋里,那颗螺母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当天下午,孙建国来找他。
保卫科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比平时更冷。
“靶场试验的事,已经有人往上面报了。”
“多快?”
“比我预想的快。”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递给陈衡。
陈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打字机打的。
没有落款。
“建议将红星厂82迫击炮改进项目纳入三级保密范畴,相关人员即日起执行出行报备制度。”
陈衡把纸条还给孙建国。
“这是保护,还是监控?”
孙建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今天靶场外面,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吉普。”孙建国说,“你看见了吗?”
陈衡的手指收紧。
“看见了。”
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辆车,不是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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