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在保卫科的小屋里沉默了很久。
陈衡没有追问那辆灰色吉普的细节。
孙建国能说的,已经说了。
不能说的,问了也只会让两个人都为难。
但“不是我们的人”这五个字,钉在了他脑子里。
前世爆炸前的零点三秒,他闻到过一股不该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气味。
特殊处理过的塑胶炸药。
他认得。
可那时候,时间已经不够了。
陈衡攥了攥口袋里的螺母,把那段画面压了下去。
“出行报备制度,我配合。”他说。
孙建国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天早上,陈衡照常去厂里。
变化是从大门口开始的。
门卫室的老何头以前见了他,最多抬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今天不一样。
老何头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满脸褶子。
“哟,陈技术员来啦!”
“昨天打炮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五十发,炮架纹丝不动,真行啊!”
陈衡脚步顿了一下。
陈技术员。
他在厂里待了这么久,身份一直是“主任家那个修车床的小子”。
正式一点,也只是“技术革新小组成员”。
但“技术员”这个称呼,在七十年代的军工厂里是有分量的。
那意味着你是搞技术的人。
是被纳入专业序列的人。
以前,他还没有资格被这么叫。
“何叔客气了。”
陈衡笑了笑,没有停留。
但这只是开始。
从大门到二车间这段三百多米的路,他被拦了四次。
第一次是铸造车间的小赵。
小赵比他大五岁,以前见面从不主动打招呼,今天大老远就挥手。
“陈技术员!听说你改的炮架比苏联货还硬?”
第二次是工具库的刘师傅。
刘师傅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个淬火工艺的问题,说手上有批废品零件,想看看还能不能抢救。
第三次是厂办的小周。
小周骑着自行车专门停下来,递了一份表格过来,说是孙总工让他填的,关于“技术贡献登记”。
第四次最离谱。
热处理车间的王主任挡在路中间,非要他中午去车间食堂坐坐,说大家伙儿想听他讲讲“那个新焊接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衡全都客气应付过去。
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昨天靶场试验,参与人员不到二十个。
实弹射击数据按规定属于保密范畴。
可不到一个晚上,整个厂区都知道了。
这不是消息传得快。
这是有人让它传得快。
陈衡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换上工装走进车间,关上门,开始干活。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躲不掉了。
食堂是一栋平房,四排长条桌,能坐两百多人。
陈衡端着铝饭盒走进去,原本嗡嗡的嘈杂声低了半拍。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到三分钟,对面坐了一个人。
三车间的钳工班长,老胡。
四十来岁,手上的老茧比脸上的皱纹还多,说话声音洪亮得像广播。
“小陈,我问你个事儿。”
老胡把饭盒往桌上一墩。
“你改那个炮架,三角加强筋是怎么排的?我琢磨了一晚上,想不通。”
陈衡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
二车间的车工小孙。
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很活。
“胡哥你别插队,我先来的。”
“陈技术员,我想问那个变截面的加工思路。你是怎么在我们那台C620上做出来的?”
“那台车床我天天用,我知道它的精度极限。你那活儿,不该能在上面干出来。”
陈衡放下馒头。
他看了看老胡,又看了看小孙。
两个人眼里都没有客套。
也没有巴结。
那是手艺人看见好活儿之后,真想弄明白的劲头。
这种眼神,他前世见过很多。
“变截面那个活儿,关键不在精度。”
陈衡把筷子搁到饭盒边上。
“在装夹方式。”
小孙立刻把身子往前探。
“我用了一个临时夹具。”
陈衡抬手比了个位置。
“C620原装三爪卡盘夹紧力分布不均,工件受力后会有细微变形。所以我在卡盘和工件之间加了一层铜皮做缓冲,再把基准面重新找正。”
“等等,等等。”
小孙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还有半截铅笔。
“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陈衡说了大约十分钟。
等他说完,他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车工。
有钳工。
有铣工。
还有一个铸造车间的学徒工,端着饭盒站在外圈,伸长脖子听。
陈衡停住了。
不能再往下讲了。
他现在用的是十六岁少年的身份。
多讲一句,身上的疑点就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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