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把两张画废的图纸团成圆球,抛进墙角的竹编纸篓。
纸团撞在篓沿上,弹了一下,没进去。
陈衡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去捡。
这两张图纸废得很干脆。
不是思路不对,而是太对了。
对到不像这个年代的人能画出来。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图纸画不出来,而是画得太顺手,一不留神把几十年后的东西原封不动搬出来。那不是搞技术革新,那叫往自己脑门上贴条子:快来查我。
推开杂物室改造成的独立办公室木门。
走廊里涌动着滚烫的热浪。
墙皮表面新刷的石灰尚未干透,空气中混杂着生涩的土腥味与劣质烟草的焦油气味。几名年轻保卫干事站在楼梯口,看似闲聊,眼角余光却一直扫着走廊两端。
老郑靠着墙根站立,嘴里衔着一根未点燃的火柴棍,左手托着那条缠满绷带的臂膀。
那胳膊是上次出事时伤的。
伤口还没好利索,人已经又被派到陈衡身边。
“憋得慌,去后山走一趟。”陈衡开口。
老郑吐掉火柴棍。
他没有劝阻,只是偏过头,朝楼梯口那几名身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人立刻停下闲聊。
动作很轻,眼神却变了。
这些人兜里都揣着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腰间鼓鼓囊囊,看着像去食堂打饭,实际上谁敢往陈衡身边凑得太急,下一秒就得体验什么叫保卫科的热情服务。
一刻钟后。
红星厂后山的野草小道上,出现了一支人员配置极为夸张的队伍。
陈衡走在队伍最前方。
单衣短袖,脚踩一双解放胶鞋,步伐平稳。
后方十步开外,老郑端着没受伤的右臂紧紧跟随。
再往外围延展,三名保卫干事呈扇形散开,专门挑树林中的枯枝落叶落脚,硬生生把一次茶余饭后的遛弯,走出了丛林索敌的战术阵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准备在后山跟谁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
路过半山腰那片职工开垦的自留地。
一只刨食的老母鸡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一头栽进西红柿藤蔓深处。
外围的干事条件反射般拔枪警戒。
枪口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压低。
那只老母鸡在藤蔓里咯咯乱叫,声音又慌又委屈。
陈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倒霉的家禽,笑出声。
“老郑,这山头连只野兔都见不着,犯不着摆出这种边境插旗的架势。”
老郑用脚尖踢开路中央的碎石:“赵首长放了话,你小子少了一根头发,我们全科排队去靶场扫地。”
“野兔没有,谁保得准草棵子里没藏着带枪管的野狗?”
陈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知道老郑不是吓唬他。
经过前面的事,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盯上他的,不是普通小偷小摸,也不是哪个眼红的厂里人。
那是暗处伸过来的手。
冷,脏,准。
陈衡收敛笑容,转身继续向上攀登。
山顶是一片开阔平地,三棵老槐树交织出大片阴凉。
陈衡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
石板被晒了一整天,边缘还带着余温。
视线越过树冠顶端,红星厂的厂区全貌展露无遗。
庞大的工业建筑群伏在江南的盆地中央。
多座高耸的红砖烟囱向高空喷吐着灰白色的粉煤灰烟带。高炉车间的铁轨路基上,两台蒸汽机车正拖拽着满载焦炭的挂车缓慢蠕动,车轮与钢轨摩擦出的尖锐啸音被热风撕碎。
远处的家属区排列着横平竖直的红砖筒子楼。
家家户户窗外挑着竹竿,晾晒着洗至褪色的蓝绿工装。
粗粝。
笨重。
却生机勃勃。
陈衡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不久前,他还待在恒温恒湿的无尘实验室里。
全息投影铺满墙面,武器数字模型能在空中旋转拆解,超级计算机几秒钟就能跑完一轮复杂仿真。材料参数、热应力分布、疲劳寿命曲线,全都能直接摆到眼前。
如今睁开眼,面对的却是一堆散发着机油恶臭的老式车床。
主轴精度时好时坏。
齿轮咬合全靠老师傅耳朵听、手指摸。
钢材批次质量不稳,同一炉料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脾气比人还大。
你跟它讲理论,它跟你讲现实。
现实抡起巴掌,专打工程师的脸。
不能单靠东拼西凑去改装老枪,那是治标。
陈衡审视着远处的炼钢平炉。
技术降维打击不是单纯抄图纸。
没有相配套的产业链,画出再先进的装备也只是一堆漂亮废纸。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利用现有的粗糙机床、普通钢材和老师傅们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强行拔高武器的实战效能。
用普通材料做出更可靠的寿命。
用简陋工艺逼近复杂结构的效果。
用这个时代能理解、能制造、能维护的方式,把未来的经验一点点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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