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红星厂家属区飘着一股浓烈的煤炭味。
那味道又呛又沉,像是把整片楼群都用煤灰腌了一遍。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有人咳嗽,有人倒炉灰,有人拎着铝饭盒往食堂赶。
陈德厚的执行力,比厂里那台老冲床还硬。
昨晚刚说要换窗户,今天后勤科的两名焊工就扛着氧焊机进了院。火花四溅,滋啦作响,陈家朝外的两扇窗户,被生生嵌进三指粗的螺纹钢。
那架势不像装防盗窗,倒像给碉堡开射击孔。
陈德厚背着手站在院里,脸黑得像锅底。
“焊死点。”他对焊工说,“别搞花架子。”
焊工抹了把汗,笑道:“陈主任,这还不死?再焊下去,窗户能跟墙一起扛炮。”
陈德厚没笑。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窗。
那是他儿子的窗。
陈衡站在门里,将几份草图卷进牛皮纸筒,又用细绳扎紧。推门出来时,楼道里的煤灰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对门楼梯拐角处,蹲着个蓝布工装的生面孔。
那人手里捏着半张糊墙用的旧报纸,姿势像是在等人,视线却一直在楼道死角游移。见陈衡出来,他立刻挺直腰板,整个人站成一杆标尺。
陈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保卫科的人。
从昨晚开始,这栋楼就已经不再是普通家属楼了。
楼上楼下,明岗暗哨,连倒泔水的老大娘都被孙建国查了三遍。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多了一辆自行车,谁家炉灰倒得比平时晚,保卫科那边都得记上一笔。
陈衡下到一楼。
老郑跨在一辆长江750偏三轮上,脚尖点地,正大口抽烟。烟头被他咬得湿了一截,左肩还缠着纱布,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更硬。
“上车。”老郑偏头示意跨斗。
陈衡跨入其中坐稳。
老式偏三轮避震极差,发动机一响,整个人的骨头架子都跟着打颤。陈衡坐了不到半分钟,就觉得五脏六腑被颠成了零件包,只差有人拿扳手来重新装配。
老郑却稳得很。
他一拧油门,偏三轮突突突冲出家属区。
厂区主干道上,推着自行车去上工的人群纷纷避让。这年月,坐偏三轮出行的规格可不低。工人们定睛一看,斗里坐着的竟是陈主任家那小子,顿时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陈衡吗?”
“咋还坐上偏三轮了?”
“听说昨天靶场那边出事了。”
“嘘,小声点,保卫科的人在后头呢。”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风一样刮过路边。
陈衡靠在皮座椅上,任由风卷起半袖衬衫的衣角。
以往步行几分钟的路程,今天规矩森严得像押送重要文件。三名骑着二八大杠的保卫干事,不远不近坠在车后,始终卡在能支援、又不显眼的位置。
路过二车间红砖墙拐角时,陈衡抬头,瞥见房顶水塔的阴影里也藏着暗哨。
对方伪装得很好。
可陈衡还是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镜片反光。
他成了饵。
也成了各方死保的瓷器。
这种感觉很别扭。
前世他也被保护过。重点型号副总设计师,出差有专车,文件有密级,办公室门口常年有警卫。但那时他四十多岁,经历过太多风浪,清楚那些保护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偏三轮跨斗里,被保卫科和军区的人当成保险柜里的核心机密一样护着。
荒唐。
又真实。
技术科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
原先堆放废旧零件的杂物室,被连夜清空。墙皮新刷了石灰,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潮味。
木门外加装了一道小拇指粗的铁栅门,硕大的黄铜挂锁垂在门鼻上。
孙建国站在门边,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他将一把带黄铜牌的钥匙递来。
“你的地盘。”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除了我和孙总工,谁敲门都别理。来人要先登记,再核身份,再由我通知。你要是嫌麻烦,也得忍着。”
陈衡接过钥匙。
黄铜牌上刻着几个小字:技术科二楼内室。
这地方说是办公室,实则已经带了半个保密室的味道。
陈衡推门入内。
屋内摆着一张实木双抽桌,桌面平整,还没刷漆,木纹清晰。左侧摆着一套崭新的测绘工具,游标卡尺泛着防锈油的金属冷光。右侧放着个青花瓷茶杯,水汽升腾,茶香四溢。
待遇全面升级。
从废品库房里蹲着修机床的小子,到单独办公室、专人护送、茶水供应。
这中间只隔了一场靶场风波和几张图纸。
陈衡没有急着喝茶。
他摊平草图,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昨天那把五六式半自动,只是针对关键故障做了临时性调整。真要形成技术压制,靠这种修修补补远远不够。
他脑子里有后世完整的轻武器设计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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