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难点。
也是活路。
夕阳沉入西侧的山梁。
橘红色的光芒贴着地平线铺开,把漫天云层烧成铁锈色。
陈衡站起身。
没有精密测量仪器,没有现成的计算程序,没有一整套成熟供应链给他兜底。
往后能依靠的,只有大脑里那座存储了未来几十年技术迭代周期的知识库,外加这双要重新练起钳工手艺的手。
他需要亲手锻造出一把重锤。
砸烂那些躲在暗处的脏手。
也砸出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天快黑了。”老郑在十步开外开口。
陈衡拍打两下裤腿上的草屑,转身迈步走向下山的土路。
步幅拉得比来时更大,每一步踩踏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老郑看着前方的背影。
身形单薄,肩膀骨架尚未长开。
但这脊背挺拔异常,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在车间里磨了半辈子的老八级技工,稳当,沉得住气,拿捏得住火候。
有些人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事情能成。
下到家属区,煤烟味与葱花爆锅的味道混杂着钻进鼻腔。
三栋二单元一楼。
陈家的窗户外侧多了一层粗壮的螺纹钢防盗网。
铁条交错焊接,把整个屋子框成了一间牢房。
陈衡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安全是安全了。
也确实像被关起来了。
门轴涂了厚厚的黄油,开关时滑腻无声。
陈衡推开木门。
堂屋里气温极高,陈德厚光着膀子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摇晃着一把边缘磨破的大蒲扇。
桌面上摆着一盘凉拌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半瓶没喝完的散装白酒。
“回来了。”陈德厚抬头,放下蒲扇,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
他嘴上就三个字,眼睛却先往陈衡身后扫了一圈。
看见老郑和几个保卫干事都在远处,他才把肩膀松下来。
陈衡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面的搪瓷茶缸灌了半缸凉白开。
“后勤处的动作挺快。”陈衡用手指弹了弹窗户上的铁柱子,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陈德厚哼了一声:“我亲自搬个板凳坐那盯着他们焊的,谁敢偷工减料,老子拿氧焊枪烧他屁股。”
这话说得很凶。
可陈衡知道,陈德厚不是在吹牛。
这个男人不怎么会说软话,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很直:谁敢糊弄我儿子的安全,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老工人的火气。
他把那碟花生米往陈衡面前推近。
“外头那些当兵的,中午就在东墙根搭了四个行军帐篷,炊事班把行军锅支在厂保卫科院里。”
陈德厚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这阵仗,厂里那些老家伙今天走路都绕着咱家走。老刘平时最爱串门,今天路过咱家门槛,连头都不敢转。”
陈衡抓起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咽下。
“绕着走清静,免得七嘴八舌瞎打听。”
陈德厚瞥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陈衡说,“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撵回去。”
老本分的厂级干部,一夜之间被卷入连上级首长都要亲自过问的旋涡,换谁都得失眠。
技术上的事,说深了陈德厚听不懂,说浅了又毫无用处。
陈衡只能把话说得轻一点。
轻到像是寻常家务。
“爸,以后家里的米面粮油,别自己去副食店扛了。”陈衡伸手拿过蒲扇扇风,“列个单子,我让老郑派人送来。你这腰一到阴天就犯毛病,少逞能。”
陈德厚瞪眼:“老子还没瘫!让人家拿枪的保卫干事干跑腿的活,亏你想得出。”
“物尽其用。”陈衡一本正经,“我给国家画图,国家管我家柴米油盐,账算得很平。”
“你这嘴现在也跟车床刀头似的,硬得很。”
“跟您学的。”
陈德厚被这话噎得接不上茬。
半晌,他夹起一块黄瓜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别太张狂。枪打出头鸟,手里没真活,上面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衡沉默了一下。
“你放心,图纸在我脑子里,别人抢不走。”
陈德厚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心。
更多的是一种看不懂。
他养大的儿子,像还是那个儿子,又像忽然换了个人。
懂事了。
有本事了。
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吃过晚饭,陈衡端着一盆凉水进里屋擦洗脸颊。
这间小卧室陈设简单。
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三屉桌。
陈衡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的水银路灯光线穿过铁栅栏,在桌面上投下长条状的黑影。
外面煤棚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巡逻干事的脚步声。
军用胶底鞋踩在煤渣路面上的摩擦声,极具辨识度。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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