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适合出“意外”。
李大全拿起粉笔,把上面的时间改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改完最后一个数字,粉笔“吧嗒”一声断在他手里。
李大全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脸色发青。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空了的老白干瓶子,放在窗台上比划了一下。
瓶口朝左。
瓶口朝右。
左边,是死亡倒计时。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瓶子比炸药包还吓人。
与此同时,三楼技术科绘图室内,空气热得像被蒸过。
窗户开着,外头的蝉声一阵阵往里钻,吵得人想把整棵树都锯了。
陈衡手里的铅笔在粗砂纸上快速摩擦两下,吹掉石墨粉末,继续在图纸上落线。
线条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回改。
孙振华坐在一旁,翻看着刚送来的材料报告。
他工作服上蹭着机油,袖口还有一块被火星烫出的焦痕。堂堂总工程师,硬是活成了车间老师傅。
“洛氏硬度过了。”
孙振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又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
“一车间这帮老鬼,手艺确实没落下。按你画的模具压出来的机匣,点焊加上铆接,结实得像个铁疙瘩。”
陈衡头都没抬,手里的丁字尺快速滑动。
“枪机框导槽磨合情况怎么样?”
孙振华眼皮一跳。
开口就问关键处。
这小子不光懂设计,还懂得哪里最容易要命。
“还差一点火候。”孙振华说道,“老赵正在机床上一点点修。明天下午差不多能全套总装。”
他盯着陈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信这套东西是你弄出来的。陈德厚要知道他儿子有这本事,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陈衡放下铅笔,转了转脖颈。
骨头发出酸涩的轻响。
他很累。
这几天几乎是图纸、车间、试验台三头跑,连睡觉时脑子里都在跑零件受力分析。
可他眼神很稳。
这仅仅是开始。
一款改进型步枪,放在他前世积累的那座武器库里,只能算是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后面还有班组火力、轻型火炮、反装甲武器、车辆平台、动力传动……
这片土地缺设备,缺材料,缺精密加工体系。
可最不缺人。
只要方向对,很多路就能少绕一点。
“明天下午总装完,去靶场做连续强度测试。”
陈衡把画好的图纸卷起来。
“没有实弹数据,这一切全是白纸。”
孙振华一听,眉毛都快竖起来。
“连续打?这天头,枪管能把手烤熟。”
“所以要试极限。”
陈衡语气平静。
“导气结构调整后,枪机后坐速度会变,复进簧材料在高温下会不会疲劳,机匣连接位置会不会松动,光靠算不够。”
孙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竖起大拇指。
“你比我还疯。”
他咧嘴笑了一下。
“行,明天我亲自给你压阵。真要炸了,也算咱爷俩一起上报纸。”
陈衡看了他一眼。
“孙总工,这话不吉利。”
“呸呸呸。”
孙振华赶紧朝旁边啐了两口。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陈衡这小子才十六,严格来说确实是童言。
可问题是,哪家十六岁孩子开口闭口都是导气、闭锁、疲劳寿命?
别人十六岁还在琢磨食堂哪个窗口白菜帮子少,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让枪在极限环境下多活几百发。
这事搁谁身上都离谱。
窗外,夕阳把厂区的红砖墙映得一片暗红。
下班广播喇叭滋啦滋啦响了几声,随后放起《东方红》。
陈衡收拾好桌面,站起身。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孙振华笑了。
“去食堂?”
“去晚了就只剩白菜帮子了。”
陈衡穿上外套,拿起饭盒。
两人走出技术楼。
主路上全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有人肩上搭着毛巾,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还有人边走边骂车间的风扇是摆设。
陈衡混在人群里,朝着食堂走去。
他走得不快。
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走路时不站最外侧。
经过拐角会慢半拍。
路过陌生面孔,会多看一眼手和鞋。
这是前世留给他的东西。
死过一次的人,很难再彻底相信“巧合”。
经过车队调度室的时候,陈衡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台上有一排空酒瓶子,乱七八糟堆着,积满了灰。
其中一个瓶子看起来像刚被人动过,灰痕不太对。
陈衡目光停了一瞬。
可周围人流拥挤,铃声、说笑声、广播声搅成一锅粥。那个酒瓶看起来又实在普通,普通到像厂区里任何一个没人收拾的破烂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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