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把布卷塞进李大全上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是车队调度。每天进出厂区的车,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谁开车,排班表都在你手里。”
李大全脑子嗡的一声。
厂区东门。
那条长下坡。
平时骑自行车下去都得死死捏着闸。要是哪辆满载的卡车在那里出点“意外”……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要造车祸。”李大全牙关打颤。
乌鸦语气平静得吓人。
“是意外。”
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轻。
可越轻,越让人发冷。
“厂里车多,路窄,天热,司机疲劳,谁都可能出事。只要时机合适,一切都会很合理。”
李大全猛地摇头。
“不行!这太显眼了!陈衡什么时候走那条路,谁能掐得那么准?”
“这就是你的工作。”
乌鸦紧盯着他。
“我要陈衡明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他什么时候离开车间,什么时候经过主路。我要一个准确的信号。”
李大全只觉得怀里的金条烫得吓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赚外快的小贼,偷偷摸摸弄点消息,倒卖点厂里的边角料,最多算是胆子肥。
谁承想,一转眼就被绑上了这种掉脑袋的战车。
乌鸦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放缓了一点。
“干完这一票,上头安排你走。到了外面,有钱,有身份,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孙建国那种人的脸色。”
李大全喉结滚动。
外面。
花花世界。
他在录像带里见过。
高楼、霓虹、洋酒、女人,还有不用天天听广播、不用每月数着粮票过日子的生活。
恐惧还在。
可贪婪也在。
两股劲在他胸口里拧成一团,像两条毒蛇互相咬尾巴。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全咬了咬牙。
“明晚六点左右。六点半食堂开饭。陈衡这几天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到饭点必定往回赶。他要从车间回食堂,肯定会经过调度室前面那条主路。”
乌鸦摇头。
“不够。”
李大全一愣。
“还不够?”
“我要明确的信号。”
乌鸦指了指厂区方向。
“明晚行动前,你在调度室窗台上摆个空酒瓶。瓶口朝左,说明他已经往这边来了。瓶口朝右,计划取消。”
李大全脸色难看。
“这怎么弄得准!他又不会跑来跟我报备!”
乌鸦的声音冷了下来。
“动动你的脑子。一车间到食堂,要经过调度室门前那条主路。盯死他。”
他往前一步,帽檐下的眼睛像两颗钉子。
“看错一眼,我先要了你的命。”
李大全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根被掐灭的烟,塞进嘴里干嚼。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散开,强行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好。”
他声音嘶哑。
“我盯。”
乌鸦压低帽檐,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没走两步,他又停下。
“提醒你一句。”
李大全僵在原地。
“不要想着去保卫科举报我。孙建国手黑,你这会儿进去,交代出来的东西足够你死十回。”
乌鸦偏过头。
“外面的活路,还是里面的刑场,你自己选。”
踩断枯枝的声音渐渐远去。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像是在给李大全这个倒霉蛋敲丧钟。
李大全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沓钞票和那半根金条的硬轮廓。
烫。
真烫。
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闷热的风吹过,松针簌簌作响。
李大全忽然猛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松针。
“陈衡……陈衡。”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平时厂里开大会,陈德厚那个宝贝儿子总是坐在前排。半大小子,脸色还有点白,见了人会点头,偶尔还会笑。
谁能想到,这么个小崽子,脑子里装的东西,竟然能让暗处那些人急成这样?
初中刚毕业,不在家里好好等分配,跑去技术科抢老专家们的饭碗。
这不是找死吗?
李大全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对。
枪打出头鸟。
谁让他出头?
他快步走出树林,朝着车队调度室走去。
路过食堂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股炖白菜味。平时他准要骂一句清汤寡水,今天这味道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调度室,墙上的挂钟指着下午四点。
屋里没人。
几张排班表用图钉按在黑板上,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黄。李大全走过去,目光在表格上扫视。
车号、司机、路线、时间。
那些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格子,这会儿像一把把刀,悬在他眼前。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是一辆老解放。
车况不算好,司机脾气也不算好,厂里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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