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伏天,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吹在人身上,不像风,倒像是谁端着一盆没洗干净的浆糊,兜头给你糊了一层。
厂区后山那片野松林里,知了叫得一浪高过一浪,跟几十个破锣嗓子在树上开批斗会,吵得人脑仁发胀。
李大全蹲在两棵粗壮的马尾松中间,脖子上的毛巾早就沤出了酸味。他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里多了一小滩血迹,还有一只被拍扁的死蚊子。
“他奶奶的,什么鬼地方。”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大前门。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闷热的风舔得歪歪扭扭。
烟刚叼上,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李大全手一哆嗦,烟头差点烫着指头。他赶紧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上扣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远远看着,像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人。
可李大全知道,这人一点也不普通。
普通工人不会大热天钻后山,也不会每次见面都让他后背发凉。
“乌鸦?”
李大全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声,只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随手扔了过去。
李大全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甸甸的。
他顾不上别的,直接抠开纸包一角。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红红绿绿,码得整整齐齐。那一瞬间,他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这年头,钱不是万能的。
但钱要是够厚,确实能让人的骨头软三分。
李大全搓了搓手指,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这阵子孙建国那条疯狗咬得太紧,保卫科天天在厂门口翻布袋,连我裤腰带都恨不得拆开看看。”他把钱往怀里一揣,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这些钱赚得可不容易。”
乌鸦站在树影里,声音低得像砂纸在铁板上硬蹭。
“厂里最近什么动静?”
李大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
“动静大了去了。一车间这几天连轴转,赵明远那帮人跟吃了枪药一样,白天敲,晚上也敲。听说是在搞什么新枪的机匣。”
乌鸦问:“进度。”
“我哪知道那么细。”李大全咧了咧嘴,“我就是个管车队调度的,又不是孙振华肚子里的蛔虫。不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这事透着点邪性。”
乌鸦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李大全继续道:“听孙总工那边漏出来的风,搞出图纸的不是那几个老专家,是陈德厚家里那个小崽子。”
“陈衡。”
乌鸦准确地报出了名字。
李大全一愣。
“对,就是他。前阵子掉河里差点淹死,捞上来就剩一口气。谁成想醒了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长在制图室里。这两天更是和孙总工泡在靶场、车间,枪声响得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说到这里,李大全忍不住撇嘴。
“你说怪不怪?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半大小子,往常见了人还怯生生的,现在倒好,连孙总工都围着他转。厂里那些老师傅嘴上不说,眼睛都快瞪掉了。”
乌鸦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指间慢慢把玩。
“上头对这个小崽子很感兴趣。”
火柴在盒侧一划。
“嚓。”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
“不能让他把东西搞出来。”
李大全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啥意思?”
乌鸦盯着那点火苗。
“让他消失。”
李大全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开玩笑!”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松树干上,树皮上的松脂蹭了满背。
“那可是陈主任的儿子!平时偷点报表,弄点废钢材出去,被逮住顶多去农场劳改。杀人?那是吃花生米的!”
乌鸦把燃到一半的火柴甩灭,往前逼近一步。
“你以为你现在干的事,被抓进去不用吃花生米?”
李大全喉咙一堵。
乌鸦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钉子往他心里扎。
“李大全,你上个月在城南老黑的场子里输了三百块,这笔钱哪来的?还有你床板底下藏着的那两张机床图纸,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李大全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不敢揉。
“我没杀过人。”他的声音都在打飘。
“用不着你动手。”
乌鸦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布卷,在李大全眼前晃了晃。
布卷没系紧,露出小半截黄澄澄的颜色。
金条。
李大全的眼睛直了。
刚才还软成面条的腿,这会儿忽然又有了点力气。人这东西,有时候挺讲原则,有时候原则也就值半根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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