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绘图室静得只剩排气扇单调的杂音。
陈衡拉开藤椅,顺手捞起桌上的肉包子。
包子已经冷了,皮硬,咬下去费牙,里面的肉馅倒还扎实,猪油香一下子在嘴里散开。
他两口吞下包子,转身走向角落的水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一阵响。
陈衡用碱肥皂把手洗干净,连指甲缝都仔细搓了一遍,又拿干毛巾擦去指缝里的水渍。
图纸不能沾油。
这是搞军工设计的铁律。
别说猪油,哪怕一点汗渍落上去,时间一长,也可能让线条糊成一团。
图纸这东西,看着是纸,真到了车间里,就是工人的眼睛,是机床的准星,是整条生产线的命根子。
陈衡回到制图桌前。
宽大的实木台面上,铺着一张大幅图纸。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边角却有许多旧刀痕和铅笔印,一看就是被无数个通宵熬出来的老伙计。
他撕下几条医用胶布,将图纸四角牢牢固定在板面上。
拿过一支2H中华铅笔,他在粗砂纸上慢慢磨出楔形笔尖。
笔尖磨好,陈衡没有立刻下笔。
他站在桌前,静静看着那张空白图纸。
脑子里,一整套步枪结构正在拆开、旋转、重组。
零件。
受力路径。
装配关系。
工艺难点。
一件件摆到眼前。
但脑子里的东西不能照搬。
那不叫设计。
那叫吓人。
现在是1974年。
国内的材料水平、机床精度、热处理稳定性、批量生产能力,都还远远没到后世那个程度。
真把几十年后的成熟方案往这里硬砸,图纸上漂亮,落到车间里就是灾难。
工人做不出来。
设备吃不消。
废品率能把厂长的脸吓成锅底灰。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凭空捏造一把超越时代的武器。
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做一次能落地、能量产、能让老工人点头的改进。
陈衡翻开草稿本,在上面写下几行关键词。
减重。
可靠。
易加工。
少改线。
适应现有工艺。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又拿铅笔划掉了几处过于激进的想法。
有些结构很好。
但太早。
有些材料更好。
但眼下没有。
有些工艺更先进。
但红星厂现在的设备撑不起来。
饭要一口口吃。
枪也得一支支造。
真要一上来就把盘子端飞了,别说别人看不懂,他自己也没法解释。
大方向很快定下来。
核心是降低重量,改善生产效率,同时保证强度和可靠性。
原先某些笨重而耗工的部件,可以通过工艺路线调整来替代。
几个关键受力部位,则必须保留足够余量,绝不能为了好看硬削。
陈衡的手终于落下。
丁字尺紧贴图板边缘,匀速滑行。
笔尖压在纸面上。
沙沙。
一条贯穿全局的基准线出现在图纸中央。
紧接着,是几条辅助线。
陈衡落笔很稳。
那种稳,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手感。
更接近一个在车间和靶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工程师。
他画得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结构关系,都像早就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笔尖只是负责把它们搬到纸上。
绘图室外,厂区的夜慢慢深了。
远处车间还亮着灯,偶尔传来机床的轰鸣声。
高炉方向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白炽灯发黄的光晕死死咬住制图桌。
陈衡脱了那件发黄的的确良衬衫,光着膀子站在桌前。
汗水顺着肩胛骨往下滑。
他扯过毛巾抹了一把,又继续低头画图。
第一张总装草图完成。
他没有停。
总装图只是骨架,真正耗人的,是后面的关键零件拆解、工艺说明和装配关系。
一把枪能不能在图纸上成立,只能说明设计者会画。
能不能在车间里做出来,才说明设计者懂工业。
陈衡最看重的,恰恰是后者。
他在每一处关键位置旁边,都写下简短说明。
哪里允许工人按老办法加工。
哪里必须加专用夹具。
哪里要在检验时重点卡住。
哪里宁愿重一点,也不能省料。
有些地方,他原本可以画得更精巧,更漂亮,更接近后世成熟产品。
但笔尖悬了片刻,还是改成了更朴素、更笨重一点的结构。
工人拿得到材料。
设备吃得下刀。
检验员量得出尺寸。
这三条卡不住,再漂亮的图纸也没用。
铅笔短了一截又一截。
脚下落了一层细细的木屑和石墨粉末。
时间在三角板的平移中流走。
十六岁的年轻身体,给了陈衡近乎可怕的体能支撑。
连轴转了几个小时,他的头脑依然清醒,稳定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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