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在哈工大,在重点型号项目组,他见过太多先进设备,也用过太多复杂计算工具。
现在,他手头只有几把尺子、一只圆规、一支铅笔。
可这种原始的手工绘图,反而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没有屏幕。
没有软件。
没有自动修正。
每一根线,都得靠手。
每一个判断,都得靠脑子。
很累。
也很过瘾。
天光发白时,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绘图室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陈衡最后检查了一遍图纸,将几张草稿纸压到一边,把正式图纸按顺序叠好。
做到这里,他眼皮终于有些沉。
他本想趴一会儿。
只眯十分钟。
结果脑袋刚挨到胳膊,人就沉了下去。
早上七点。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声,夹着两声咳嗽。
老王端着那个磕掉一块瓷的旧茶缸,推开了绘图室的门。
他昨晚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压根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脑子里全是陈衡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太狂了。
太满了。
太不像一个孩子该说出来的东西。
老王干了半辈子枪械工艺,见过的图纸比陈衡吃过的馒头都多。
按他的经验,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脑子里想得美,手底下落不了地。
所以他一大早就来了。
他要看看,这小子折腾一夜,到底画出来的是东西,还是鬼画符。
门一推开,浓烈的铅笔芯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陈衡趴在桌边睡得很沉。
桌角边,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图纸。
老王准备好的几句冷嘲热讽,在看见那摞图纸的一瞬间,先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走过去,放下茶缸。
刚伸手,又停住。
老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这才捏起最上面一张图纸。
只看第一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嫌弃。
是习惯性找毛病。
老工艺人看图,第一反应不是夸,而是挑刺。
这个地方能不能加工?
那处结构会不会变形?
装配时会不会卡?
批量生产时会不会出幺蛾子?
老王眯着眼,顺着线条一点点往下看。
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疑惑。
又从疑惑变成沉默。
最后,他半天没翻页。
他把图纸翻过去,又抽出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越看,呼吸声越重。
图纸上的线条干净,标注清楚,说明简洁,没有半句废话。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是画得漂亮。
它懂车间。
它知道哪些地方工人容易出错,提前给了余量。
它知道哪些位置加工难度高,干脆换了更适合现有设备的处理方式。
它知道哪些改动看上去能减重,实际上会影响寿命,所以硬是一点没碰。
老王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上。
那里写着一行很短的字。
“此处不建议改薄,优先保证寿命。”
老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会背书的学生画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真正懂枪、懂加工、懂量产,还懂一线工人的人画出来的东西。
“我的个亲娘……”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头看向趴在桌上轻微打呼噜的陈衡。
这哪里是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厂矿子弟。
分明是个披着少年皮的老军工。
孙振华推门进来的时候,老王正杵在桌前。
“怎么?”
孙振华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
“画得稀碎,把你这老手艺人气着了?”
老王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张图纸递过去,声音有点飘。
“老孙。”
“咱们这帮人,半辈子算白干了。”
孙振华眉头一挑。
“少来这套。”
他一把接过图纸,眼光落下去。
第二秒,孙振华的脚步顿住。
第三秒,他快步走到桌前,将底下几张图纸一张接一张摊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图纸上。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结构关系,每一段说明,都透着内行才看得懂的严谨。
孙振华看得很快。
但越看越慢。
最后,他干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这小子……”
孙振华用力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昨晚在会上,他给陈衡三天时间,其实心里已经做好准备。
只要陈衡能画出大体概念图,他就调技术科最好的两个老绘图员过来补细节。
他没想到。
一个晚上。
总装草图、关键件图、工艺草案,竟然已经摆在了桌上。
当然,不是每个地方都完美。
有几处结构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有些工艺安排也得和一线设备再对一遍。
可大方向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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