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他。
只有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正欢。
这虫子不知愁,天塌了也照叫。
夜里十一点,陈德厚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的房间。
灯灭了。
人应该睡了。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
陈衡侧身朝里躺着,被子蹬到了腿弯。
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旁边那本《金属切削原理》翻开扣在桌面上,停在第几页看不清。
睡着的陈衡,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窄肩膀,瘦胳膊,后脑勺上有个旋。
小时候李秀芬总说,这孩子后脑勺这个旋长得倔,将来肯定不好管。
那时候陈德厚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这哪里是不好管。
这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管。
他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屋里空荡荡的。
靠墙的木箱上摆着李秀芬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照片里的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
陈德厚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瞪着天花板。
赵明远今天的话在他耳朵里转来转去。
“孙总说,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比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那些技术员都是正经院校毕业的,最低也是中专文凭,在厂里干了少说五六年。
他儿子,初中毕业,进车间两个月。
陈德厚翻了个身,面朝墙。
高兴是高兴的。
怎么能不高兴呢。
当爹的,听人夸自己儿子有本事,骨头都轻三两。
白天在厂办听赵明远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嘴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那股劲儿是往上涌的。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去厂区广播站借个喇叭,冲全厂喊一句:看见没有,那是我陈德厚的儿子。
可紧跟着就是另一股劲儿。
往下坠的那种。
因为他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的事情,在这个年头,不是什么好事。
别人问起来,“你儿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他怎么答?
说落水摔开窍了?
这话骗骗院子里的老太太还行,孙振华那种人蒙不过去。
说孩子自己琢磨的?
琢磨能琢磨出工艺参数,琢磨能琢磨出材料变化,琢磨能让良品率往上蹿?
真要这么容易,厂里早就人人都是总工程师了。
食堂大师傅都能顺手改个机床。
这个问题迟早有人会认真地问。
到那时候,他挡不住。
陈德厚闭上眼。
他这辈子没怕过多少事。
在部队时不怕苦,转业进厂后不怕累,妻子走后,一个人拉扯孩子,也咬牙撑了下来。
可现在,他怕了。
怕儿子太出息。
也怕儿子出息得太快。
怕他被人盯上,怕他被人追问,怕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有一天变成压在陈衡身上的东西。
屋外夜色沉沉。
厂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台设备停机时发出的动静。
那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很轻,却让陈德厚想起白天的车间,想起那些冒着热气的钢件,想起一张张报表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儿子的变化,也不会骗人。
陈德厚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墙。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
说给自己听。
也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
窗外蛐蛐还在叫。
天塌了也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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