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不当回事。
这种不当回事,才让陈德厚背后发紧。
一个初中毕业生。
两个月前还整天在家属区晃荡,连车床开关朝哪拨都不知道的孩子。
“孙总工给你的那两本书,你看得懂?”陈德厚问。
陈衡点了下头,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粉条。
“看得懂多少?”
“大部分吧。有些公式推导,我再对着想想就明白了。”
陈德厚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在说锅里的冬瓜炖得有点软。
陈德厚没再夹菜。
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
陈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扒饭的速度,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那一眼让陈德厚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准确说,不完全是。
里面有别的东西。
不是藐视,不是疏远。
是一种压着话的安静。
像有很多东西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陈衡放下碗。
陈德厚的手搭在搪瓷缸子上。
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服”字只剩左边一个“月”。
他是想问。
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落水之前什么都不会,救回来之后成了另一个人,你以为你爸看不出来?
你说话的方式变了,走路的姿势变了,看东西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你看一台车床,跟看一堵墙没区别。
现在你看一台车床,眼睛里有光。
他还想问,懂的那些东西,谁教你的?
学校里没教过。
厂里的师傅也说,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你说你是“琢磨出来的”。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琢磨出老师傅干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工艺参数?
更深的话,他不敢往外掏。
那话太重。
一出口,父子俩今晚就坐不住了。
陈衡看着他,眼神很静。
那种静让陈德厚更难受。
十六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这么静。
这个年纪该吵,该闹,该因为半块肉跟院里小孩打一架,该因为被老师批评回家摔门。
哪怕混一点,皮一点,也像个孩子。
可陈衡现在很多时候不像孩子。
他像个把苦头都吞下去的人。
“没什么。”陈德厚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就是觉得你学东西快,问问。”
陈衡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
陈德厚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多了怕逼着孩子。
问少了心里又不踏实。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饭桌。
桌上摆着冬瓜粉条和红薯饭,明明是最家常的东西,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吃完饭,陈衡帮着收了碗。
“放着吧,我来。”
“没事。”
陈衡把碗端到厨房,冲了水,又规规矩矩擦了桌子。
动作不快,却很稳。
陈德厚站在堂屋看着他。
以前陈衡可没这么勤快。
叫他洗个碗,跟让他去扛炮弹差不多,脸能拉到脚面上。
现在倒好。
做得顺手得很。
这孩子变好了。
好得让人心慌。
收拾完,陈衡又钻回屋里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德厚看见他顺手把那个笔记本带进去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水泥地上。
陈德厚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传出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口袋里摸出烟盒。
大生产,八分钱一包,厂里最便宜的牌子。
他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点了。
烟点着以后,他却没怎么抽,只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院子里的灯没开。
月亮从屋顶后面爬上来,照在晾衣绳上的几件工装上面。
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在微风里晃着,远远看去,空荡荡的。
屋里,陈衡的灯亮了很久。
陈德厚抽完一根,又摸出一根。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李秀芬还在的时候,最烦他抽烟。
那会儿她身体还没垮,嗓门也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喊:“陈德厚,你再抽,明天别进屋睡!”
他那时候嘴硬,说不进就不进,厂里办公室也能睡。
最后还是灰溜溜把烟掐了。
人没了以后,再也没人管他抽烟。
可这烟抽起来,也没以前那个味儿了。
陈德厚把第二根烟塞回烟盒。
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秀芬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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