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外两公里。
无名野坡。
齐腰深的茅草丛里,代号“乌鸦”的男人趴了三个小时,纹丝不动。
几只花脚蚊子落在脖颈处吸血,他没有抬手去拍。
热风从坡下卷上来,草叶刮擦着他的粗布褂子,沙沙作响。
他右手慢慢拨动蔡司8x30双筒望远镜的调焦轮。
镜筒外缠了一圈旧黑布,遮住金属反光。
十字分划线稳稳套住红星厂二号门。
早上七点半。
交班早高峰。
蓝灰色的工人潮水般涌入大铁门。
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铝饭盒在网兜里互相撞。
车间方向传来机器启动的低沉轰鸣。
红星厂醒了。
烟囱冒着白烟,铁门里外全是人声、车铃声、脚步声。
乌鸦在望远镜里寻找目标。
很快,他找到了。
陈衡推着一辆破旧二八大杠,混在人群里。
那辆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车把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偏瘦,蓝色工装套在身上还有些空。
乍一看,跟厂里那些刚进车间的青工没什么两样。
乌鸦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把望远镜压低一点,继续看。
陈衡走路的步幅很稳。
每一步跨出,落点差不多。
肩膀没有多余晃动。
遇到几个相熟的工人打招呼,陈衡停下脚步,点头,回应,嘴角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拘谨。
看起来挑不出毛病。
可乌鸦的笔没有停。
陈衡每隔几秒,视线都会扫过周围。
门岗。
墙角。
宣传栏背后。
骑车人群里突然停下的人。
厂门外临时堆放木箱的位置。
这些动作很轻。
落在人堆里,并不显眼。
普通保卫干事未必会注意。
乌鸦注意到了。
他摸出牛皮纸面的笔记本,单手翻开。
铅笔在粗糙纸页上快速勾勒,几笔画出陈衡的体态轮廓。
旁边写下一串速记。
“目标警觉性偏高。视线扫视有规律。多次观察遮蔽物、墙角、门岗附近人员。暂不排除偶然。”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需继续复核。”
乌鸦放下铅笔,从上衣贴胸口袋里掏出一支双色铅笔。
他调转笔头,用红色那一端,在“陈衡”两个字外头画了两个圈。
主任家的儿子。
十六岁。
刚从水里捞回来没多久。
传闻差点成了植物人。
现在却能修好红星厂报废多年的苏式车床。
乌鸦盯着那两个红圈,脸上没有表情。
这小子身上有问题。
不是普通厂区子弟该有的状态。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贴着地面向后退。
草叶被压倒,又慢慢弹起。
没过多久,他整个人退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单线观察风险升高。
目标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不能再按普通目标处理。
得向上面申请复核,再加一组人手。
厂区。
技术革新小组临时办公室。
玻璃房隔在机加车间一角,满屋子都是机油味、铁屑味和旱烟味。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发黄的图纸、废旧零件和几支被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窗玻璃上蒙着灰。
阳光照进来,被机油烟一搅,屋里发黄。
陈衡坐在剥落绿色油漆的办公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卡住一枚刚车出来的齿轮。
指腹缓慢摩挲金属断面的纹理。
眼神很静。
老周端着缺口的搪瓷茶缸走过来,探头往桌上一看。
缸子里的浓茶黑得发亮,茶叶梗泡得跟小木棍一样。
“小陈,这齿距算得咋样?能用不?”
陈衡把卡尺往桌上一搁。
金属碰出一声脆响。
“废品。”
老周眉毛一竖。
“咋又废品?”
“这可是小刘忙活一上午车出来的。他刚才还跟我吹,说这回稳得能当传家宝。”
陈衡指着齿轮边缘。
“走刀速度快了,表面粗糙度不够。”
“这块料子淬火时温度没控住,内部状态不均。”
“装上机床,高转速下容易崩齿。”
老周吸了口气。
他干了三十年钳工,眼睛毒得很。
哪个学徒锉刀拿歪了,他隔三米都能骂出来。
可光凭肉眼看出这种问题,他还真不敢拍胸脯。
老头子把齿轮拿起来,凑到眼前端详半天,又翻过来对着光看。
“你小子长透视眼了?”
陈衡拿起一把小铁锤,在齿轮边缘轻轻一敲。
声音不脆,带着闷劲。
“敲击听声。”
“好料声音干净,状态差的件,声儿发散。”
“周叔,咱们那几台老毛子的车床主轴转速不低。这玩意一旦崩牙,整个变速箱都得跟着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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