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说话。
他又敲了两下,脸色慢慢变了。
这声音确实不对。
外行听着只是“当”和“闷当”的区别。
可在老师傅耳朵里,那就是好件和坏件的区别。
平时不显。
真上了床子,谁先出事,一听就有数。
老周竖起大拇指。
“行,你小子有点门道。”
说完,他转头冲车间外头吼。
“小刘!”
“你给我滚过来!”
“你这齿轮是给机床用的,还是准备给爆竹厂当响儿的?!”
外头传来一声慌里慌张的“哎”。
陈衡低头继续看图纸,像没听见。
中午十二点。
食堂打饭的广播准时响起。
大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声音忽高忽低,中间还夹着电流滋啦声。
陈衡混在青工队伍里,端着个瘪了一块的铝饭盒。
前面排队的人推推搡搡。
有人喊多打点汤。
有人嫌白菜帮子老。
还有人跟打饭师傅斗智斗勇,试图用一个诚恳眼神换来半勺油花。
结果显然失败。
两毛钱。
一份熬白菜。
两个二合面窝头。
窝头颜色发暗,拿在手里沉甸甸。
打完饭,陈衡径直走到食堂最里侧靠墙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背后是承重墙。
正前方能把三个打饭窗口和两扇大门尽收眼底。
左侧有柱子。
右侧是长条桌。
万一出事,能挡,能躲,也能撤。
前世留下的习惯,改不掉。
哪怕眼前只有熬白菜和窝头,他也会先选最安全的位置。
几个同车间的年轻学徒端着饭盒凑了过来。
他们拉开长条板凳,围着陈衡坐下。
“陈衡,听保卫科的人说,你昨天被孙科长叫去训话了?”
学徒小李咬了一口窝头,腮帮子鼓得很圆。
陈衡慢条斯理嚼着白菜帮子。
“偷用厂里的车床,没给处分算好的了。”
“瞎说。”
另一个学徒压低嗓门,神神秘秘。
“我听我舅说,你把那几台报废的苏式机床修活了。真假?”
“那可是八级工都搞不定的洋玩意。”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陈衡咽下嘴里的食物,神色平静。
“昨晚广场放电影,你们去看没?”
话题转得有点硬。
但管用。
年轻人脑子里的热闹东西多。
真给他们一个新话头,马上就能从机床飞到电影,再从电影飞到隔壁厂宣传队那个会拉手风琴的姑娘。
“看了!”
“《南征北战》!”
小李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问啥。
“那大炮,真带劲。轰一下,半个山头都没了!”
“你可拉倒吧。”
旁边一个学徒啃着窝头。
“你昨晚看见女民兵出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还大炮呢。”
“胡说!我是研究战术!”
“你研究个屁,你连队列往哪边转都分不清。”
几个人开始手舞足蹈比划电影里的开炮场景,连饭都顾不上吃。
窝头渣子喷了一桌。
白菜汤差点洒到陈衡袖口上。
陈衡坐在中间,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表面看,他已经融进了这个充满粗粮、机油和瞎贫嘴的群体。
耳朵里听着同伴们讨论电影里的大炮,他脑子里推演的却是火炮后坐、复进与炮架受力。
电影里的道具炮看着热闹。
真按那个状态打,炮架得先出毛病。
这些话不能说。
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吃着粗粮,聊着电影,眼睛里该有光。
陈衡也有。
只是那点光安静得多。
像车间冷却液底下压着的钢色。
他必须装。
装成厂里人能理解的“开窍少年”。
装成老师傅眼里的“好苗子”。
装成孙总工可以提携、孙建国可以保护、陈德厚还能当儿子看的陈衡。
装得差一点,会引来麻烦。
装得太好,也会引来麻烦。
下班后,老周非拉着陈衡去家里坐坐。
老周家在老筒子楼二楼。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擦得发亮的方桌。
一碟花生米。
半瓶散装白干。
头顶白炽灯泡拉下一根长长的线绳,灯泡外头罩着灰,光照下来黄乎乎的。
老周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感慨。
“小陈啊,你爹老说你木讷。”
“我看你是大智若愚。”
“厂里那几台老毛子的车床,几个八级工都没辙,你半拉月给整明白了。”
“以后这红星厂的天下,得是你们年轻人的。”
“来,走一个!”
他说着,把酒杯往前一推。
陈衡端起杯子,只在唇边沾了沾。
辣味还是冲上来。
劣质酒精的气味直钻鼻腔。
他现在明面上才十六岁。
真端着白干一口闷,那就不是豪爽,是嫌自己身上疑点不够多。
“周叔抬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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