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正自学的孩子,遇到不会的题,本能反应要么是硬编一个凑上去,要么是连题目都看不懂直接跳过。像这样——明明知道分类,写得出名字,偏偏在其中两种的细分描述上精准地留白——这需要对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有清楚的判断。
十六岁的孩子有这种判断?
切削原理三道题,陈衡做得快。车削三要素公式写对了,计算也对。
刀具角度那道题答了一半——前角和后角分析得清楚,刃倾角只写了定义没写影响。
积屑瘤那道题就一句话:“提高切削速度可以减少积屑瘤的产生。”
这句话没问题。但只写一条,单薄。全面掌握的人至少还会提到切削液、刀具材料、进给量。只写了一条最关键的结论,像是记住了核心那句,其余的没看到或者忘了。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弯,又远了。方志刚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第九题,轴承装配预紧力。
陈衡在这道题上又停了。
这次停得长,大概二十秒。
方志刚在旁边偷偷看他。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铁管椅上,握着圆珠笔,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样子确实像在想——确实像一个学东西还没学透的孩子碰上了超纲题。
然后陈衡写了。
预紧力的计算他没用标准公式,用了一种简化的经验公式。结果偏大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在工程允许范围之内。
这道题赵明远出得有讲究。标准公式在中专教材里有,但涉及一个修正系数,需要查手册。简化经验公式是老师傅口口相传的东西,教材上不一定有。
他用了经验公式而不是教材公式。
要么确实跟某个老师傅学过。要么看过某本不常见的技术手册。要么自己推导过并做了简化。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路径。
第十题,减速箱传动比,做得最快。齿轮的齿数比就在图上标着,直接除,输出轴转速一步乘法。没什么可藏的,他写对了。
全部做完,陈衡把笔放下,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做完了。”
赵明远点了下头,把试卷拿过来。
方志刚凑过去想一起看,被赵明远一个眼神挡回去了。方志刚识趣地缩回去喝水。
会议室安静了。
赵明远从第一题开始看。
看得很慢。每一道题他不光看答案,还看笔迹——运笔的速度、停顿的位置、涂改的痕迹。第四题有一处涂改,原来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改了另一个。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先写的那个数字是对的,改过来的反而偏了。
赵明远盯着那处涂改。
圆珠笔的划痕压得挺深。改动的时候手上用了力。
真犹豫的人改答案,下笔往往带着迟疑,力道偏轻——越不确定,笔越飘。
这一笔压得这么实。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攥了攥。
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没表态。
十道题看完,他在白纸上画了个表。对了六道半,错了两道半,空了一道。
打分的话,六十到六十五之间。
中级钳工考核的合格线是六十分。
六十到六十五。一个刚刚及格的分数。不高不低。高了显得太厉害,低了又说明水平不够——刚好卡在一个“有天赋但没系统训练”的位置上。
太巧了。
赵明远觉得哪儿不对。
不是某一道题不对,是整张卷子给他的感觉——别扭。
对的题太稳。公差配合那三组偏差值写得又快又准,笔都没停。一个自学的孩子翻几遍书就能记住H7/f6的极限偏差是-0.010到-0.022?这数据他自己干了十二年还偶尔要查表。
错的题太巧。金相组织恰好空了最冷门的两种,热处理硬度恰好偏在一个“看过但没记牢”的区间。每一处错误都错得合情合理,错得像一个聪明学生“应该犯的错”。
真正自学的人犯错不是这样的。真正自学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翻车——把某个概念完全理解反了,或者把两种不同的工艺搞混。那种错误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
陈衡的错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排练过的。
赵明远把白纸上的分析表折了一折,夹进上衣口袋。他摘下眼镜擦镜片,左边那条腿又滑了,推了一下。
“做完了感觉怎么样?”
“有些题没见过。”陈衡说。
“哪些?”
“轴承预紧力那道。还有铸铁的金相组织,可锻铸铁那部分我没看过。”
“你看的什么书?”
“厂图书室借的。《机械工人切削手册》,还有一本《金属材料学》,封面掉了,不知道谁编的。”
赵明远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封面掉了的那本——方志刚说切削原理那本教材缺了封面。但陈衡说的是《金属材料学》。厂图书室确实有这两本,他查过。而那箱钱锡铭留下的书里,就有一本《精密加工工艺学》和一本《金属材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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