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毫米可以。钻头库房有现成的。”
“我自己带了。”
“你带的什么钻头?”
“学校金工实验室淘汰的高速钢麻花钻。”
老周把钻头接过去看了看,迎着灯光照了照刃口。
“这个顶角磨得不对。”
“怎么不对?”
“铸铁件跟钢件不一样。钢件钻孔一百一十八度顶角没问题,铸铁得磨大一点,一百三到一百四。铸铁脆,排屑是崩碎的,不是连续切屑。顶角太尖,吃刀太急,钻头容易崩刃。”
陈衡接回钻头,对着灯看了看。角度确实磨得偏小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铸铁钻孔,顶角130-140°。
“还有,”老周走到砂轮机旁边——陈衡修好的那台砂轮机,“你上次磨的这个砂轮片,修整得不行。”
“哪儿不行?”
“你摸摸。”
陈衡伸手摸了摸砂轮表面。
“太光了。”老周说,“砂轮片修整完,表面要留一点粗糙度,砂粒露出来才能切削。你修得跟镜面似的,好看是好看,磨起东西来不咬料。”
陈衡没吭声。
他修整砂轮的时候确实追求过表面品质。后世的精密砂轮修整跟这个年代的确不一样——精密磨床用金刚石笔修整,追求的是表面微观形貌的一致性。但这台砂轮机是粗加工设备,要的是切削效率,不是表面粗糙度。
思路错了。
“怎么修?”陈衡问。
老周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碳化硅修整块,巴掌大,黑色的。
“我教你个土办法。”
老周把修整块按在砂轮表面,手腕发力,沿轴向缓慢推过去。不是匀速的,有轻有重——碰到砂轮高点就多按一下,过了低点就提一把。
“听声音。”老周把手停住。
陈衡竖起耳朵。砂轮没开,听什么?
“弹一下试试。”
陈衡伸手指弹了弹砂轮表面。闷的,带一点嗡。
“换个位置弹。”
又弹了一下。这回声音亮一点。
“听出区别了?”
“硬度不均匀?”
“不是硬度。是密度。这片砂轮左半边成型的时候压实了,右半边松一些。修整的时候不能一把力气推到底,松的那半边少用力,紧的那半边多压一点,出来才平。”
陈衡记下了。这种东西书上不会写。哪怕是后世最详尽的砂轮修整规范,也不会告诉你“弹一下听声音判断密度分布”。
这是手上的功夫。是几十年蹲在机器跟前磨出来的直觉。
老周从柜子里翻出个搪瓷杯,倒了半杯凉白开,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往陈衡面前一推。陈衡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里有股铁锈味。
“周叔,”陈衡把杯子放下,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铸铁件冷焊,您干过没有?”
“干过。”
“用什么焊条?”
“Z308纯镍焊条。厂里没有这个型号的,得去外面找。”
“焊之前预热到多少度?”
“看壁厚。十四毫米的壁厚,预热到三百度差不多。但这台车床的箱体——”老周拍了拍主轴箱,“内面有轴承座和齿轮互锁结构,你整体预热到三百度,里面零件的配合全变了。冷下来以后间隙对不上。”
“局部预热?”
“局部预热可以。但你用什么热源?库房里可没有氧焊枪。”
“电阻丝。”
“功率不够。三百度,十四毫米壁厚的铸铁,你那点电阻丝烧到天亮也不够。”
陈衡卡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
“焦炭。”
“嗯?”
“锅炉房有焦炭。弄一个铁皮桶,底下打几个孔透气,焦炭放进去烧。把铁皮桶扣在需要预热的位置,上面再盖一层石棉布保温。温度用蜡笔测——示温蜡笔,化学试剂商店有卖。三百度的蜡笔点在铸铁表面,蜡笔化了就是温度到了。”
老周没说话。
过了五六秒。
“示温蜡笔。”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您没用过?”
“用过。但不叫这个名字。我们那会儿叫测温粉笔。”老周拿手搓了搓下巴,胡茬剌得沙沙响,“焦炭罐子这个法子行。但你要算好加热面积和铸铁体积的比,温度升太快跟升太慢一样出事——铸铁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温度梯度。一头热一头凉,应力直接给你拽出新裂缝。”
“所以要缓加热,缓冷却。”
“对。焊完以后石棉布别撤,让它自然冷到室温。一晚上不够,至少得两天。”
“两天。”陈衡合计了一下时间,“那焊接只能放在周五晚上。周六周日捂着,礼拜一早上掀开正好。”
“你上学呢礼拜一。”
“我早上早走十五分钟,先来库房掀石棉布。”
老周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两个人又围着车床转了一圈。老周拿粉笔在床身各处做了标记——哪些位置要刮研,哪些位置要检测,哪些位置不能碰。他做标记的手法很讲究,粉笔的方向表示刮削方向,三角形表示高点,圆圈表示基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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