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标记方法是您自己定的?”陈衡问。
“老王传下来的。从沈阳带出来的。”
“沈阳系统的?”
“东北老军工那套。”
陈衡蹲在车床尾座旁边,拿手指摸了摸导轨面。指腹划过去,能感受到导轨表面微细的刮研痕迹——上一次有人刮过这根导轨,留下的刀花还在。
“这个花纹不对。”陈衡说。
“怎么不对?”
“常见的刮研花纹是月牙形或者扇形。这根导轨上的花纹是十字交叉的。”
老周蹲过来看了看。
“好眼力。”他用指甲在导轨面上划了一下,“这是双向交叉刮,苏联传过来的手法。五十年代的刮研工都这么干。精度一般,但效率高,适合大批量生产。后来淘汰了——精密机床不用这种花纹,存油性不好。”
“改成什么花纹?”
“月牙形。三到五个点每二十五毫米见方。”老周竖起手掌,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刮刀的动作,“手腕翻,不能用胳膊。胳膊发力刮出来的花纹大小不一,手腕发力才稳。”
他干比了两下,手腕那个翻转的角度很小,非常精确。肌肉记忆还在。
“你右手抓刀柄,左手压刀背。压的力量——”老周想了想怎么形容,“一斤半到两斤。多了伤导轨面,少了刮不动。玄吧?就这么回事,练一百个小时就知道多大力气了。”
“一百个小时。”
“嫌多?我当年练了三百个小时。在废铸铁板上刮,两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那板子刮了磨平,磨平了再刮。来回折腾了小半年。”
陈衡看着老周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食指第二节外侧的茧,拇指指腹的茧——开车床磨出来的。但手掌根部还有另一层很薄的老皮,那是刮刀磨的。
这双手什么活都干过。
“刮研这个事急不来。”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先把主轴箱修好,溜板箱的蜗杆想办法解决。导轨刮研放最后。”
“蜗杆的事我有个想法。”
“说。”
“厂里的废料堆,上个月报废了一批45钢棒料。我去看过,有几根直径合适,长度也够。如果能上车床加工——”
“你上哪儿找车床?”老周用下巴指了指库房里这台C616,“就它?主轴箱还裂着呢,你拿它加工蜗杆?”
“不是用它。”陈衡看着老周,“二车间的那排机床,夜班不开工的时候,有没有可能——”
“想都别想。”老周一口截断,“二车间有人值班。你一个学生娃半夜跑去开车床,这叫什么?这叫私自操作生产设备,出了安全事故算谁的?厂长都兜不住。”
陈衡把嘴闭上了。
“蜗杆这个事我来想办法。”老周从裤兜里掏出烟叶,捏了一撮,没卷,在手指之间搓着玩,“厂里的废件堆我熟。蜗杆这种东西,不一定非得新加工——旧设备拆下来的配件里,模数和头数对得上的,兴许能找到。”
陈衡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之前记参数的那页,转过去给老周看。
“模数二,单头,左旋。”
“我记下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凌晨两点。
老周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上海牌,表盘发黄,秒针走得不太准。
“差不多了。回去睡觉。”
陈衡把工具收进书包。老周把工作灯摘下来,花线从电闸盒上拔掉,灯和线卷在一起,塞进车床的抽屉里。
“这灯——”
“我搁这儿的。省得你每回拿手电筒叼嘴里,牙不要了?”
陈衡摸了摸后槽牙,上次叼手电筒确实把牙龈硌疼了。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老周自己也有一把钥匙——废话,他是库管员。陈衡锁门,老周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仰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秋天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厂区的屋顶白花花一片。
“礼拜五晚上。”老周说。
“行。”
“把示温蜡笔弄来。三百度的。”
“我明天去化学试剂店问问。”
老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焦炭桶你别自己折腾了。铁皮我来找,桶我来卷。你卷不圆的——这手艺你还差点。”
没等陈衡回嘴,人已经走进黑暗里了。
陈衡站在库房门口,听着老周的脚步声远去。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左脚比右脚沉一点——那条跛腿。
他把钥匙装好,往筒子楼走。
走到半道上,他翻开笔记本,借着月光看了看今晚记的东西。满满三页。铸铁钻孔的顶角参数,砂轮修整的听音法,刮研花纹的月牙形手法,焦炭罐局部预热的温度梯度控制。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后世的教科书把这些全写成了公式和参数表。但今晚这三页纸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纸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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