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晨光刺眼。
他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夜,眼睛早适应了暗光,猛一出来,亮得睁不开。他拿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家属区走。
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库房门口。搪瓷缸挂在手上,人没进去,也没走,就那么杵着。
陈衡转回头,加快步子。
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周会不会告发?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
他说“我当没看见”。
当没看见。
但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又当没看见,这叫什么?
陈衡走到家属楼底下,上楼。水泥楼梯踩上去咚咚响,他放轻了脚步——楼里住着一堆职工家属,这个点有人起了,有人没起,被他踩醒了不好。
掏钥匙,开门,进屋。
屋里没人。饭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他爸的字——“粥在锅里,到了学校好好听课。”粥他没心思喝。
把书包扔在床上,坐下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墙角一个脸盆架。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斜着劈下来,到窗框那儿拐了个弯,延伸到另一面墙上去了。这条裂缝他看了无数遍,每次发呆都对着它看。
今天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老周推门那一下。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晨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搪瓷缸,右手还在门框上。
搪瓷缸掉了。当啷。
然后老周走进来。走到车床跟前。拿起铜套。
拇指在外圆上摸。
那个动作。
陈衡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条裂缝。他回忆老周摸铜套的手法——不是随便摸摸,是拇指横着划过去,感受表面粗糙度的那种摸法。干了一辈子机加工的老师傅检验工件就是这么摸的,不用千分尺,不用粗糙度对比板,一根手指头划过去就知道几个光洁度。
老周是库管。
但库管不等于不懂机器。五十来岁,算算进厂是六几年。那时候的规矩,新工人进来先干三年钳工,不管以后分到哪个岗位。
老周干过钳工。甚至可能干过车工。
所以他一摸那根铜套,脸色就变了。
那个表情——眼皮下沉,嘴唇抿紧,眉头拧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吃惊。
是认出来了。
认出这根铜套不是一个半大小子能车出来的。
但认出来之后呢?
他让我走了。
“我当没看见。”
“别来了。”
陈衡躺平了,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黄,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人修。
他盯着那块水渍。
脑子里想的是库房。
砂轮机还没修完。轴承找到了,6205,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揣在兜里还没装上。轴承座加热到一半,电阻丝刚拔了电源,温度还没到位。
还有牛头刨床。B665,拆检都没开始。
还有台钻。台钻换了皮带但没试机,电路没接。
笔记本上列的清单,打勾的才三项,没打勾的还有一长串。
老周说了,别来了。
别来了。
两个字把他堵得死死的。不是锁能堵的那种死,锁他能翻窗。这两个字堵在心口上,绕不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霉味,混着汗味。被面该洗了,他爸上周说过,他给忘了。
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我当没看见。”
“别来了。”
到底是哪个意思?
陈衡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笔记本的硬皮封面被汗浸过,翘了一个角。他翻到记着设备清单的那页,盯着看了一会儿。
清单最上面是砂轮机,画了个圈。圈旁边写着“6205已找到”,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问号是今天加的。
他拿铅笔在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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