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去告发。
这件事他自己也没想通。按厂里的规矩,有人半夜翻窗进库房,动了报废设备,还把机器修起来了——这事怎么说都该报告保卫科。
但他没有。
回到库房那天早上,老周把门关上,站在车床跟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根铜套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铜套的外圆光洁度少说也有1.6,内孔同心度控制得很好,两端倒角干净利落,没有毛刺。这不是“学着玩”能车出来的活。厂里三车间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就这个水平。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老周蹲在砂轮机跟前,把拆了一半的轴承座端详了一阵。电阻丝加热热装,这个路子他见过,八车间的维修班就是这么干的。但那帮人有喷灯,有热油槽,正儿八经的工具齐全。这小子用废电炉的电阻丝,土法上马,思路没错。
他把轴承座搬回砂轮机底座上,又弯腰看了看铣床。
铣床的导轨刮研过。
老周干了二十年库管,什么叫刮研他懂。导轨面上一个一个月牙形的刮痕,均匀、细密,把原来的锈坑和磨损痕迹全盖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油膜完整,手感滑腻。
这是真功夫。刮研这活,手法不到位,导轨面越刮越糟。能刮成这样的,在七八十年代的厂子里,能直接评六级钳工。
老周站在库房中间,手里拿着搪瓷缸,转了一圈。
他忽然发现自己管了十几年的这个破库房,变了。
C618车床的主轴能转了。铣床的导轨刮好了。砂轮机正在修。台钻他没仔细看,但台钻的皮带轮上穿着一根新皮带——库房里没有新皮带,这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但装上了。
报废设备复活了。
一个半大孩子,半夜翻窗户进来,一台一台修。
老周把搪瓷缸磕出的坑用手指搓了搓,铁皮裸露在外面,扎手。他没再想告发的事。
但他开始留意那个孩子。
不是刻意跟踪,是留意。
第二天中午,食堂。老周打了一勺白菜炖粉条,半个馒头,端着饭盆找位置坐的时候,看到了陈衡。
陈衡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冷饭,上面盖了点咸菜。没有菜,没打食堂的饭。饭盒是从家里带的。
老周选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日光灯底下,他头一回看清了这个孩子——瘦,黄,颧骨高,嘴唇干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袖口那块布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补过。
但这孩子吃饭的样子不太对。
十六岁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饭量大,吃相也该毛躁。陈衡不是。他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才咽,筷子搁在饭盒边沿上的时候,筷尖朝左,齐整。吃完了把饭盒盖上,用橡皮筋箍好,塞进书包里。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
不像小孩。
老周嚼着馒头,把这事记下了。
第三天,老周在去锅炉房打热水的路上碰见陈衡。锅炉房在厂区东北角,陈衡家住的筒子楼也在那个方向,路线重合。
陈衡从筒子楼出来,往厂区外面走,大概是去上学。
老周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
步幅固定,节奏匀称,两条胳膊自然下垂,不怎么摆。脊背挺得直,但不是刻意挺的那种直,是习惯了。
老周在工程兵部队待过三年。部队的人走路就是这个范儿——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没当过兵,走路怎么走成这样?
这天下午,老周坐在库房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一头蒜。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剥一瓣蒜,想一会儿。再剥一瓣,再想一会儿。
他想的是那个轴承。
6205轴承,从废料堆的纸盒里翻出来的。他管库房这么多年,那个纸盒搁在铁屑堆底下压了少说三年,他自己都没翻过。这小子不光翻了,还翻出了一个能用的轴承。型号还对上了。
运气?不全是。得懂轴承型号才行。6205,内径25,外径52,宽15。砂轮机的电机是Y系列还是JO2系列?不同的电机,轴径不一样,配的轴承也不一样。这小子拆了电机,看了轴径,算出轴承型号,然后去翻废料堆碰运气。
这套操作,逻辑通顺。
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蒜剥完了,老周把蒜瓣搁在搪瓷缸盖上,拿粗糙的指头搓了搓鼻子。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刚进厂当学徒,师傅让他拧螺栓,拧了三个月才让他摸扳手。车床?碰都不让碰。师傅说,没三年基本功,上车床就是糟蹋机器。
这孩子的基本功,不止三年。
第四天,老周提前半小时去库房。
不是开门通风,是检查。他想看看陈衡有没有再来。
库房的窗户锁扣还是坏的——就是陈衡翻进来的那扇窗。铁栏杆掰弯了两根,刚好能钻进去一个瘦小的身体。老周站在窗户跟前,拿手晃了晃铁栏杆,动了动,没焊死,掰回去也能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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