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小捆脏兮兮的黄油布。
油布里裹着一个豁了半边口子的方塑料盒。
没标签,没钢印,出厂码早被锉掉了。
纯纯的私活家当。
右手探到底,中指隔着油布扣开塑料盒卡口,两指捏住盒体。
左手同时往上一抬,把那包大前门抓了起来。
“赵大爷,只有一包烟啊。”
“臭小子碰我烟干嘛!放下!”
老赵这下急了,刀停手离,脑袋一偏就往抽屉方向看。
卷烟盒拍回桌沿。
“啪”的一声,清脆。
老赵的注意力死死拴在那包大前门上。
这年月,这烟比肉票还金贵。
他伸手把烟盒抢回来往胸前口袋里一揣,回头瞪了陈衡一眼。
“你爸的东西去找你爸!别在我这儿乱翻!”
“是真没有,准是我爸老糊涂记岔了。行行行,我走我走。”
右手这时候已经从抽屉底部抽离。
千分尺盒贴着掌心,顺大腿外侧一抹滑到腰带根部。
宽大的军装下摆垂到胯骨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合上抽屉。
站起身。
老赵已经重新趴回车床前了。
嘴里还骂骂咧咧:“陈德厚养的好儿子,手脚比耗子还快……”
陈衡低着头出了车间,嘴角绷着没动。
一直走到修配班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四周确认没人。
才从腰间把盒子抠出来。
0—25老式千分尺。
测砧面有轻微使用痕迹,没有磕碰坑。
拇指搓上微调拨轮,棘轮机构“哒哒”轻响,手感均匀。
合拢归零,对了对刻线。
偏了不到一格。
精度居然还在。
在树根底下蹲了两分钟,他把千分尺原样裹好,塞进书包夹层。
这东西用完了得连夜塞回去。
老赵那暴脾气发现丢了指不定满厂子闹。
真惹出保卫科就不是好玩的了。
往下三天,搬家的耗子也没他勤快。
第三天,锅炉房。
趁机修老马去食堂打饭的空当。
从他没上锁的破木箱底层翻出半桶两号主轴油。
桶里就剩了浅浅一指深的量。
陈衡用从家带来的玻璃罐头瓶倒了小半瓶。
液面高度差控制在肉眼分辨不出的范围内。
盖好盖子,原位放回。
第四天,垃圾坑。
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没人愿意在露天铁渣堆里翻东西。
他戴了顶草帽蹲在那儿扒拉了四十分钟。
从氧化发黑的铁杂碎底下刨出来三张过了水但没彻底报废的水砂纸。
两张240目,一张400目。
另外扯了两团丢在地上的新棉纱。
看成色应该是哪个车间擦完机器顺手扔的。
第五天最费口舌。
他要红丹粉。
这东西说金贵也不金贵,但用途专一——钳工刮研校平专用。
厂里的存量本就不多,卡在钳工班班长手里统一管。
正面要肯定不行。
一个初中生去找人家讨刮研耗材,不用张嘴对方就得问出三十个为什么。
迂回路线。
他找了个由头——帮陈大主任跑腿搞土法配重实验的验证。
直接杀到钳工班。
小周是钳工班最年轻的。
二十出头,去年刚从技校分配过来,手艺还嫩,但人热心肠。
“周哥,帮个忙,我爸那边要验个东西。”
“要一点点红丹粉,就指甲盖那么大一撮就行。”
小周一脸困惑。
“你爸搞配重要红丹粉干嘛?”
“我哪知道,他让跑我就跑呗。你是没见他那脸拉得老长……”
“那你让他写个条子来啊。”
“就指甲盖那么大一撮,还值得写条子?周哥你至于嘛。”
“这东西归班长管的……”
“班长今天不是轮休了?你从罐子里刮那么一丁点,他回来数都数不出少了。”
“好歹我跑一趟腿不容易,你看我头上的汗。”
小周犹豫了十来秒。
最后还是拧开铁罐子,用螺丝刀头刮了薄薄一层。
抖在陈衡摊开的牛皮纸上。
“就这么多了啊!”
“够了够了。周哥你够意思。”
纸一折,揣兜里。
出了钳工班的门,陈衡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盖大的一小撮朱红色粉末躺在牛皮纸褶皱里。
安安静静。
够用了。
刮研那台C620的导轨,只要配合主轴油化开薄薄涂一层。
这么点分量至少能撑完初步校平。
万事俱备。
卡在活口上了。
刮刀。
刮研出平面没有这家伙寸步难行。
整个修复流程的核心环节全系在这一把刀上。
偏偏这也是公用物资,管得比千分尺还严。
钳工班的刮刀一把一把编着号。
收工清点,少了谁负责谁赔。
借不到,偷不来。
只能自己造一把。
晚上十一点半。
筒子楼家属区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公共茅房水管在滴水,隔三差五“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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