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孩子梦里哭了两嗓子,被大人迷迷糊糊拍了两下又没声了。
隔壁陈德厚的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老头睡觉的动静大得出奇,薄木板墙跟着一块儿震。
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往外挪了半寸。
陈衡等这个呼噜等了四十分钟。
确认老头子进了深睡眠,他才掀被下床。
光脚踩地。
一步一步摸进厨房,没拉灯绳。
从帆布包底抽出下午翻废料槽淘来的那块断头扁铁。
上手掂了掂。
分量够。
回忆断口纹路和钢色。
T10碳素工具钢。
硬度够,韧性也凑合。
拿来做刮刀不算最理想,但在当前环境下,已经是他能弄到的最好材料。
人蹲到水泥地上。
水槽底下那块磨刀石早就踩过点了。
拖出来翻了一面,找到粒度最细的那侧朝上。
底下垫了一层旧抹布,再压一层叠了四折的报纸。
双重消音。
干磨不行,声响太大,钢温上来还会退火。
扭开水龙头。
只拧出一线细流,刚好润湿石面。
扁铁顶端下压。
手腕死死卡住角度。
二十五度大倾角。
前世做过上百把试验刮刀,这个角度他闭着眼都能锁死。
往前横推。
沙——
极轻极细的一声。
铁与石的接触面只有拇指头大小,发出的声响被抹布吃掉了大半。
停,听。
隔壁呼噜没断。
继续。
沙——沙——
推一下,收一下。
每一下都控制在同样的力道和行程。
水滴掺着铁渣沿刀面淌下来,和成一股黑灰色的浆糊。
十六岁的身板太单薄了。
蹲姿不到一刻钟,膝盖骨就开始往肉里钻。
小臂肌肉发胀发酸。
手掌根压在扁铁尾端,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后槽牙没停。
手感还在。
前世千锤百炼练出来的发力方式烙在骨头里,跟着灵魂一块儿过来了。
手腕角度锁死,肩膀不晃,力从腰上走。
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过滤得只剩最稳的那一股。
换了个姿势,左膝跪地,右脚撑着。
好受了些。
推拉二十分钟。
翻面。
再二十分钟。
刃口初步成形了,但还差得远。
正面弧度不够,背角也没出来。
加水。
继续。
门外猛地响起拖鞋蹭地皮的声音。
“啪嗒、啪嗒。”
呼噜声断了。
主卧的门扭开。
陈衡的手在半空凝了半秒。
下一个动作干净利索。
磨刀石和扁铁一把捞起,连带底下的湿抹布一块儿卷。
整坨东西往煤球堆后面的暗角里一塞。
人贴着灶台侧面蹲下去,后背抵住墙根。
厨房门被从外面推进来半扇。
陈德厚趿拉着拖鞋晃进来。
眼皮跟粘了浆糊一样,根本没睁开。
伸手在黑暗里摸到暖水瓶,拎起来。
瓶底的水晃荡了两声——剩个底了。
拔开瓶塞,对着搪瓷缸子歪歪扭扭倒了半杯,仰脖灌下去。
“嗝——”
打了个饱嗝。
把缸子墩回水池沿上,转头趿拉着鞋原路回去了。
木门合上。
弹簧锁轻轻弹了一下。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呼噜声重新接上了。
先是低沉的一两声试探,然后迅速攀升到满功率运转。
陈衡松开扣在煤球上的手指。
手心全是汗,搓了两把灰。
他靠着墙根坐了大半分钟才重新动弹。
老头子刚才要是手欠拉一下灯绳,那场面真不太好收拾。
大半夜的,亲儿子蹲在厨房地上磨铁器,怎么解释?
把心跳压回去。
磨刀石和扁铁重新摆正。
抹布底下多垫了一层,膝盖下面也塞了块叠好的旧毛巾。
重新开工。
这次没再分神。
一百下。
两百下。
手腕机械地往复运动。
频率压得极低极稳。
石面上的黑浆越聚越厚,他用指头抹掉,滴水,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传来的触感。
变了。
他停下来,把扁铁举到眼前。
厨房没光。
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一丝昏黄。
够了。
浅弧出现。
两头窄,中间稍宽。
刃带宽度控制在零点七毫米上下。
没有量角器,没有光学比较仪。
全凭指腹和一双盯了三十年精密零件的肉眼。
最后一步。
开锋。
换400目的水砂纸,垫在石面上。
沾水。
极轻极慢地走了二十几下。
扯了半截擦机床用剩的破布条,一层层缠死末端当握柄。
找出白天那根铁丝拧了两圈箍紧。
外形惨不忍睹。
整把刮刀跟叫花子的打狗棒似的。
但他拿大拇指指甲盖凑上去,刃口反向轻抵,顺势一推。
不用加力。
极其匀溜的半透明指甲薄片打着卷翘起来。
挂在刃梢上。
利索。
陈衡对着这片指甲看了两秒,嘴角终于松下来。
报纸包严实,全部零碎塞回帆布包底,脚尖一踢,推进床底最深处。
拧开水龙头,细流冲了三分钟。
铁腥味和黑浆连同指甲碎渣一块儿冲进了下水道。
地面擦干。
磨刀石推回水池底下原位。
掀被躺平。
后背贴上凉席的一瞬间。
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同时开始发抖。
这不是紧张。
是肌肉透支之后的延迟反应。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扛不住长时间精细发力。
前臂的肌群痉挛了好几下才慢慢松弛。
他盯着天花板,数陈德厚的呼噜。
一下,两下,三下。
等明天天亮,帆布包里这堆没花一分钱抠出来的杂牌军。
就该上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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