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点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顺着裂缝往下淌。
陈德厚睡着了,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断一下,翻个身,又接上。
陈衡没睡。
他平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老早就有了。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下暴雨,楼上漏水,陈德厚半夜爬起来拿脸盆接,接了一宿。后来用水泥补上了,渍痕留到现在。
记忆这个东西,古怪。
原主的记忆不是完整的影像,更不是什么走马灯。它是碎片。零散的,模糊的,有些像泡了水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有些又出奇地清晰,清晰到连气味都带着。
陈衡花了一个礼拜去捡这些碎片。不是刻意翻找,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某个场景、某句话、某种情绪,没有规律地浮上来,在脑子里闪一下,又沉下去。
他做的事情是分类。
把这些碎片按时间线排好,填进一个框架里。
人物,事件,情感,关联。
今晚,他打算做一次系统的盘点。
陈安。原主的名字叫陈安。
安安稳稳的安。取名的人大概盼着这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别出什么幺蛾子。
1958年生,今年十六。独生子。
母亲姓沈,叫沈玉兰。
原主记忆里的母亲,只剩几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背对着他,辫子搭在肩上,哒哒哒哒。一只手递过来半块桃酥,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还有一个画面——一张床,白色床单,床上躺着个人,盖了被子,脸色蜡黄。床边围了好几个大人,有人在哭。
原主那年四岁。
沈玉兰死于肺结核。1962年,二十七岁。
四岁的孩子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原主记忆里最深的不是母亲的丧事,是丧事之后的某天晚上,他醒了,喊妈,没人应。
屋里黑,他爬下床,光脚踩在地上,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床上只有陈德厚一个人。
原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自己走回去,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陈衡闭了一下眼。
睁开,接着往下捋。
陈德厚没有再娶。
这件事在厂里家属区传过很久。有好事的大妈给他介绍过对象,不止一个。陈德厚全推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来家里坐过,带了一包糖。女人跟陈德厚说话,原主蹲在角落吃糖,沙枣糖,很甜,粘牙。女人走的时候摸了原主的头,说这孩子真乖。
后来那个女人再没来过。
陈德厚一个人拉扯儿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做得不好吃。原主记忆里的饭菜味道只有两种——咸,或者更咸。
米饭经常夹生,菜里永远放太多盐。
有一回炒鸡蛋,陈德厚把蛋炒糊了,铲子铲不动,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站了好一会儿。
原主在饭桌那头等着。没催,没闹。
四岁就没了妈的孩子,懂事懂得早。
陈衡翻了个身,侧过来。
雨停了。窗外安静下来,只剩房檐上偶尔滴一滴水,啪嗒。
成绩。
原主的学习成绩他已经从课本上的作业痕迹推断过了,确认了陈德厚那句“你初中那个成绩”不是玩笑。
数学四十几分,物理勉强及格。不是笨,是基础差,也没人教。
原主在课本上画了很多问号,有的问号旁边写着半截公式,写到一半划掉了。划痕很重,铅笔差点戳破纸。
想学,学不会,急。
语文是最好的一科。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从批改的分数看,班里中下游。
初二有段时间分数往下掉过一截,后来又缓回来了一点。查记忆——那段时间陈德厚连续出差了两个月,去北边某个兄弟厂支援技术攻关,原主一个人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月。
十三岁。一个人。
吃食堂,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放学。
没人问作业写了没有,没人管考了多少分。
陈德厚回来那天,原主在家属区门口等到天黑。陈德厚下了卡车,背着个军挎包,看见儿子站在路灯底下,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不回家?”
“等你。”
陈德厚走过去,伸手在原主头上拍了拍。手掌粗糙,力道不重。
原主没说话,跟在后面往家走,隔了两步远。
父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直就是这两步。
不远。但也不近。
陈德厚不太会表达。工人出身,十七岁进厂当学徒,四十岁干到主任,跟人打交道全靠一股实在劲儿。布置工作行,写总结行,哄儿子不行。
他对陈安的管教方式就两条——不许惹事,好好读书。
第一条陈安做得很好,从来没给他添过麻烦。
第二条,尽力了,但没到位。
原主怕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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