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到村口的时候,土路上的干牛粪被车轮碾得“噗嗤”响,邵砚川刚跳下车,破棉袄上新缝的补丁就勾在了门框的木刺上——“刺啦”一声,藏青丝绸的边角扯出个半寸长的口子,他心疼得直抽抽,唾沫星子砸在晒得发硬的牛粪上,瞬间洇出个深色的印子:“这破门框专刮我补丁!当年我爹刻印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布,回头从徐风那赃款里扣一千倍修理费,少一分我把这木刺拔下来给他塞鼻孔里!”
骂完抬头,就瞅见阿婆坐在门口的破竹椅上晒太阳。竹椅腿歪得跟邵砚北冻裂的脚踝似的,底下垫着半头碎砖,她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眼窝陷得能塞进颗核桃,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面是旧年历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扇起来漏风,刮得她鬓角的白发晃。看见他们,她眼睛亮了亮,没问钱讨回来没,也没问仇报没报,颤巍巍地扶着椅背站起来,挪到灶屋门口,端出一笼刚揭的年糕。
竹编的年糕笼边角烧得发黑,篾条都磨得发亮,热气裹着粽叶的甜香冲出来,混着灶屋里柴火的烟味,呛得邵砚川鼻子一酸。他赶紧骂:“阿婆你蒸这么多年糕,浪费多少柴火钱?我回来晚点就凉了,凉了我热还得费半罐煤气,亏死我裤裆都凉了!”说着就伸手抓,刚碰到年糕皮,烫得他“嘶”地抽回手,指尖红了一片,他刚要骂,又赶紧把年糕抓回来——怕掉在地上浪费,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年糕是糯米混着黍子面蒸的,软糯得粘在牙上,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流,混着眼泪鼻涕,他也没擦,嘴硬:“烫死我活该,凉了我更亏,这年糕比敦煌夜市的肉串香一万倍,省了买肉串的钱,还比徐风那龟孙子的假印实在!”啃得急,一块年糕卡在喉咙里,他咳得满脸通红,赶紧灌了口凉水,又接着啃,连手指头上的糖渍都舔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蹭的一点糖渣都抠出来吃了,嘴硬:“浪费一丁点都亏,这糖是阿婆熬的,比敦煌的石榴汁贵十倍,够买半份撒白糖的年糕。”
啃完最后一块,他把瓷盘里的甜汤汁舔得干干净净,连碗边沾的糖渍都用袖口蹭没了,说:“这汤甜,省了买糖水喝的钱,值两分。”阿婆扔在脚边的粽叶,他赶紧捡起来,拿到院角的井边搓洗——井水是冬天的凉,冰得他手指头发麻,他搓了三遍,直到粽叶上的糖渍全没了,才叠得整整齐齐塞兜里:“这叶子还能包粽子,省了买叶子的钱,值五分。”啃完的粽叶梗也没扔,掰成小段塞另一个兜:“这梗硬,烧火耐烧,蒸年糕刚好,省了买柴火的钱,值三厘。”
邵砚北蹲在竹椅旁边啃年糕,新棉袄暖得他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破棉袄的外层蹭在竹椅的破篾上,掉了一撮棉花。邵砚川骂:“你个病秧子睡什么睡?年糕渣都掉你新棉袄上了,洗一次费半块肥皂,亏死我!”但没拍掉,反而把自己盘里掉的一块年糕捡起来,塞进邵砚北嘴里,嘴硬:“掉的可惜,浪费粮食遭雷劈,我帮你解决,省了捡的钱,不然扣你十倍年糕配额!”邵砚北醒了,迷迷糊糊嚼着年糕,说:“暖和。”邵砚川嘴硬:“暖和个屁,是你自己肉多,脂肪厚,跟徐风那龟孙子的假膘一个德行!”但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邵砚北腿上,怕他着凉。邵砚北流了点口水,蹭在新棉袄的丝绸边上,邵砚川骂:“你个病秧子口水比年糕还黏,洗一次费半块肥皂,扣你十倍年糕配额!”却没擦,任由那块口水印在藏青的丝绸上,像朵没开的小花。
苏野穿着老裁缝做的藏青小旗袍,晃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啃年糕沾了一嘴糖,邵砚川骂:“脏死了,蹭得我补丁都是味儿!”但没舍得用粽叶给她擦,扯过自己的破袖口——袖口上还沾着敦煌的朱砂、戈壁的沙、驴车的草屑,轻轻蹭掉她脸上的糖渍,袖口蹭上甜印子,他心疼得抽抽,却没再骂。他兜里还有半颗老裁缝给的水果糖,硬得跟石头似的,抠出来塞苏野嘴里,嘴硬:“这糖硬,省了买奶糖的钱,甜死你活该,别蛀牙,医药费三千刀我可不赔!”苏野把银镯子举起来给阿婆看,上面沾了糖,阿婆笑得皱纹堆成了花,邵砚川拿过镯子,用袖口蹭干净,又把自己的半颗橘子糖渣(之前刻印蹭的,硬得扎手)蹭在镯子内侧,嘴硬:“这糖渣甜,留着给你当零嘴,省了买糖的钱。”
徐地把羊尾骨哨吹得破锣似的,邵砚川把兜里捡的核桃砸开,抠出仁塞他嘴里,嘴硬:“这仁小,省了买瓜子仁的钱,噎死了我可不赔医药费!”徐地把哨子递给阿婆,阿婆放在嘴里吹,吹不响,邵砚川骂:“你个破哨子还敢给阿婆吹,脏死了,沾了你的口水!”却拿过来,用袖口擦了擦哨子上的口水,又递回给徐地,嘴硬:“下次吹之前先擦嘴,不然扣你年糕配额!”徐地嘿嘿笑,把哨子含在嘴里,吹得更响了,混着邵砚北的呼噜声、阿婆蒲扇的“呼哒”声,在院子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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